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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46

天机:第二季之罗刹之国/蔡骏/连载完

[b]第1章[/b]
    1
    当叶萧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在二楼的房间。

    旅行团的人们围绕在他身边,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各种电器运行了起来。是谁骤然施展了魔法?插座和电线里注满了电流,光明重新降临世界,拯救这些不幸的流浪者。

    当他要冲出房间,查看外面的动静时,厉书突然拉住了他,惊慌地说:"亨利不见了!"

    "什么?"

    叶萧回头看着屋里的人们,除了书房里的神秘女孩以外,还有黄宛然母女、唐小甜、林君如、伊莲娜、钱莫争、童建国和孙子楚。

    就是没有了法国人亨利。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房间里的灯已全部打开,包括卧室、厨房和卫生间,甚至是床下和衣橱,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唯一的解释是,刚才蜡烛被风吹灭时,亨利趁乱逃了出去!

    没错,当时屋子里一团漆黑,大家都乱作了一团,完全顾不到角落里的亨利。

    来不及去想原因了,叶萧飞快地冲出房间,钱莫争和厉书紧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过道灯也亮了,他们端着手电回到小巷,对面的街道隐隐有些灯光。

    "亨利!亨利!"

    他们大声叫喊着,希望能够让他听到。刚刚过去两三分钟,这家伙肯定不会跑远。

    三人跑到了外面的街上,街上沉睡已久的路灯大多亮了,有些店铺也放出灯光,看来全城都已恢复了供电。

    但夜色中看不到什么人影,就连亨利身上浓重的体味,也一下子消失在风中了。

    妈的,他去哪儿了?

    厉书用英语大喊着亨利,浓浓的夜色将他的声音吞没,法国人像幽灵般,溶化于空气中。

    钱莫争喘了几口粗气:"他干吗要出去呢?"

    "显然亨利要逃跑,他还有一些秘密没告诉我们。"叶萧继续往前走去,检查对面黑暗中的商铺,轻而易举地打开电灯,"还是没人!他一定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其他两人跟在他身后,厉书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咳嗽几下说:"下午他的表现就非常奇怪,是不是这两天受刺激太重,精神崩溃了呢?"

    "我们中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了!"

    叶萧固执地回到街道上,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对面楼上亮起一些灯光,大概主人在出门前忘了关灯吧。或者根本就是突发事件,来不及关灯就离开了房间?

    但是,究竟从哪里来的电?

    2

    夜晚,七点半。

    数公里外的东山之上,月亮正穿破云雾忽隐忽现。水面倒映着一排灯光,宛如无数坠落的星星,湖边房子里的灯全都亮了。

    "瀑布"依然从大坝里倾泻而出,夜晚的湖面上薄雾笼罩。三个疲倦的人影钻出地面,累得几乎要倒在地上。

    "天哪,总算大功告成了!"

    杨谋兴奋地挥舞拳头,转头看着微笑的玉灵。他们的脸上都沾了许多油污,是修理那些机器留下的。辛苦了几个小时终有回报,整个南明城都恢复供电了吧?

    成立走到湖边洗了把脸,有种浑身虚脱的感觉,脚底一软几乎滑进水里。疲倦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取而代之的是创造光明的成就感。

    下午进入大坝内部,才发现居然是个水力发电站,里面的机组都完好无损,只因无人维护而停止了运转。成立在大学读的是水电专业,曾经是电力局的工程师,现在也经常参与水电项目,他对这些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迅速研究了线路图,检查了控制室里的东西。虽然没有启动电源,水流仍然可以提供能量。成立忙碌地维护起来,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他在葛洲坝电站实习的日子。后来,杨谋和玉灵也来到大坝内,尽管对水电一窍不通,但也帮成立干了不少活。

    成立彻底投入了进去,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机组上,妻子的脸庞也不再浮现在脑海中了。终于,发电机组被他起死回生,控制室里瞬间灯火通明,一切都正常运转起来。三个人击掌相庆,为旅行团立下了大功一件!

    此刻,他们已回到水库边上,杨谋才感到胃里一阵叫喊:"好饿啊!"

    "快点下山吧!小时候村里人总是告诫我,夜里千万不能上山,森林里藏着邪恶的妖魔,会把人的灵魂勾走。"

    玉灵端起手电跑向山间公路,她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让另外两个男人自惭形秽。

    三人离开深山中的水库,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去。灯光迅速被树木岩石遮掩,草丛中不时响起昆虫的鸣叫声。

    每人手里都打着手电,还是玉灵走在最前面。他们在山路里转了十几分钟后,杨谋跳上一块岩石,刚好可以俯瞰下面的城市。

    群山如黑暗的大海起伏,下面绝大多数建筑仍然沉睡,南明城却隐隐露出几片灯光,终于不再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了。每一点灯光都像一枚星星,与上海的不夜灯火相比,眼前的景致反而更加温柔。

    玉灵也爬到岩石上,靠在杨谋身边说:"从这里看下去真美!"

    微凉的山风吹来,她不自觉地靠在杨谋肩头,任何男子都不免要心猿意马。

    "快点下山吧!"

    成立打断了这温柔的片刻。杨谋皱起眉头有些不快,突然感到天上有什么一闪。

    三个人立即仰起头,只见浩瀚的夜空上,一颗流星飞速地滑过。

    仅仅不到两秒钟,流星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成立感到眼睛被刺了一下,那闪耀夺目的白色星尾,仍在黑暗的视野里,宛如烙印的错觉。

    玉灵恐惧地深呼吸了一下,在星空下与杨谋面面相觑。

    因为她知道--看见流星预示着什么。

    3

    叶萧并没有看到流星。

    他正带着满腹的疑惑,与厉书、钱莫争回到了二楼。

    虽然法国人亨利意外失踪,但灯火通明的大本营里,还像开派对一样热闹非凡。电来了让大家都很兴奋,就像原始人发明了火一样。黑夜里对光明的追求,既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人类不同于动物的特性。

    屋里的所有电器都被打开了,空调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吹出阵阵冷风。女生们清理了电冰箱,把里面擦干净后,将所有食品都放了进去,这样便可以长久保存了。

    这里的电压与中国相同,大家赶紧拿出各自的手机、数码相机、DV,甚至剃须刀,争夺所有的电源插座。伊莲娜、林君如和厉书没抢到插座,只能跑到三楼和四楼的房间。整栋大楼都通电了,人们打开所有的电灯,就连楼梯走道也不放过。

    但所有的电视都没有信号,电话拿起来也听不到声音。林君如打开三楼房间的电脑,顺利进入windowsXP界面,但始终连接不上宽带。

    当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顶顶倒一直看着小枝,以免她成为第二个亨利。小枝也识相地躲在书房里,外面的灯光狂欢与她无关,也许此刻,小枝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条回家的路。她关掉书房里的灯,继续把脸埋在阴影中。还有唐小甜也依然愁眉苦脸,不知她的新郎此刻在做什么?

    叶萧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头顶亮着黄色吊灯,自上而下的光影里,他的脸色显得愈加苍白。

    他的脑子仍然飞速旋转着,仿佛电流通过灯光,直接传递到他体内。他指尖微微颤抖,刹那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等一等!你们听我说!"

    他连叫了好几下,才让客厅里的人们安静下来,大家兴奋的表情也渐渐平息,只听他高声说道:"请不要忘记,这栋楼里还有两个死人!"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两个死人一个就躺在隔壁,变成了木乃伊;还有一个躺在楼顶天台上,不知已变成了什么惨样。

    "你的意思是--冰?"

    孙子楚皱着眉头问道。

    "对,既然已经有电了,我们就可以找到冰柜或冷库,把屠男和小方暂时放在那里,保护好他们的遗体,也能让我们安心一些。"

    "冷库?"孙子楚接着说出这两个字的谐音,"你还真是‘冷酷‘啊!不过我必须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那我们现在就动手吧,谁跟我去搬尸体?"

    说话的是童建国,当年他在东南亚的战场上,搬运过不少战友的尸体,对此可是十分在行。

    不过,搬尸体可不是搬家具,几个男人互相看了几眼,都沉默了下来。

    叶萧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跟你去。"

    "我也去吧。"孙子楚犹豫半天还是说话了,"下午我们回来的路上,经过了一个鲜肉加工仓库,但愿那里面的冷库还能使用。"

    童建国扫了一眼说:"三个男人,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剩下的人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随便跑出去。"叶萧回头看了钱莫争一眼,"你照顾好这里的人吧。"

    说罢,叶萧、童建国、孙子楚走出了房间。

    三人先来到隔壁的房间,打开卧室里的电灯,便看到一具白布包裹的木乃伊,异常骇人地躺在床铺上,好像受了粉碎性骨折的重伤,只能浑身上下打着石膏。

    可怜的屠男。

    已经隔了一个昼夜,幸好童建国处理得当,尸体并没有发出异味。他们来到木乃伊身边,孙子楚不禁捂起了嘴巴。

    "年轻人,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童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男人,一定要勇敢些。"

    这句话反倒刺激了孙子楚,他率先抬起屠男的头部,叶萧抬起死者的腰部,双腿则由童建国捧起了。

    木乃伊就这样被抬离床铺,被三人抬着向门外移动。死人的身体异常沉重,正应了"死沉死沉"的俗语。叶萧抓着屠男的腰部,这是最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上却还要故作镇定,不能让童建国窥见他心底的恐惧--当警察的怎能害怕尸体?

    叶萧想起几年前,他处理过楼兰女尸的《诅咒》案件,同样也是一具木乃伊干尸,只不过那个已有上千年的历史,这回却是最新鲜的死人。

    想到这儿他反而不再害怕了,三人将屠男抬进走廊,又小心翼翼地送下楼梯。孙子楚在最下面,手上的吃力也最重,很快就气喘了。还好只要搬一层楼,他们艰难地来到楼下,走到外面的小巷中。

    月亮出来了。

    如洗的白光洒在木乃伊上,令周围三个男人更像幽灵,他们穿行于寂静的街道,四周点缀着零星的微光。

    "你说,屠男会不会突然动起来呢?"

    孙子楚问了个愚蠢而可怖的问题,叶萧厌恶地回答:"你若是再多说几句,他就真的要被你吵醒了!"

    三人抬着尸体走过街角,转入一条狭窄的马路,叶萧仰头看着月光,竟如此清晰明媚,是否专门为了带走死者的灵魂?

    走了足足十分钟,三个人都已浑身冒汗了,总算来到冷冻肉库。童建国撬开大门,打开所有的电路开关,白色的灯光照亮冷库,冰冷的寒气如烟雾弥漫。

    刚放下屠男的尸体,他们就赶紧蒙起了鼻子,原来这里有许多腐烂的猪肉,布满各种昆虫和霉菌,简直是臭气熏天。

    倒是童建国面不改色,逐一寻找那些冷藏柜,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空着的,里面还算是干净,气温已迅速降到零度以下。三个男人合力动手,将屠男的木乃伊塞进去,再紧紧关上柜门,变成一个简易太平间。

    他们迅速跑出冷库,回到月光下大口喘气,孙子楚的脸色都变了:"差点……差点把我给熏死了!"

    "我们还要再去一次呢。"

    叶萧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的自然就是导游小方。

    于是,三人原路返还,小跑着回到大本营。他们没在二楼停留,而是直接跑上五楼,通过小楼梯爬到了天台上。

    楼顶上的夜风逼人,送来阵阵难闻的气味。童建国循着腐烂的尸臭,很快找到了小方。

    月光照射着死者的脸--已完全看不清了,他在这儿躺了四十个钟头,还经历过大雨的洗礼,已成为各种微生物和蝇蛆的乐园。

    站在这具可怕的尸体旁边,孙子楚的胃里一阵难受,几乎要把晚饭吐出来了。

    "对不起!"

    叶萧紧紧捏起拳头,作为一个警官,看着有人死在身边,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这是莫大的耻辱。

    "快点搬吧。"

    童建国说着抓起尸体的脚,手上立时沾了一堆黏液般的物质。叶萧也感到强烈的恶心,但毕竟见过不少死人,特别在公安大学读书时,还亲手解剖过尸体标本,心一横便抬起了小方的头。剩下孙子楚早就晕了,叶萧只能安慰他说:"你不用抬了,跟着我们就行。"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扑鼻而来的都是腐臭。孙子楚还算聪明,掏出兜里的纸巾,帮忙蒙在叶萧和童建国的脸上。

    抬下楼梯更加困难,何况五层楼乎?孙子楚总算也加了把力,托起到处流脓的尸体。三人手上都已沾满了脏东西,一些蛆还爬到了他们身上,经过皮肤的感觉又湿又痒,要是一般人早吓晕过去了。

    小方的尸体被抬到楼下时,他们都已满头大汗了,暂时也忘却了恐惧。在月光的指引下,"搬尸三人组"来到了冷冻肉库。

    无数腐烂的肉中,又运进来一具腐烂的尸体,孙子楚几乎把胃液吐出来了。他们找到一个空着的冰柜,将可怜的小方塞了进去。

    将冰柜门关紧后,他们飞速冲了出来。叶萧和孙子楚都趴在地上,宛如刚从地狱旅行归来。

    叶萧抬起自己的右手,月光照着几只蛆虫,围绕他的大拇指爬行。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48

第2章



    4

    晚上,八点三十分。

    大本营的二楼。

    月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悄悄闯入黑暗的书房,零星地洒在小枝额头。

    她斜倚在窗台边,书房的门半开着,只看到客厅里灯火通明。唐小甜在暗暗掉眼泪,钱莫争在玄关徘徊了半天,不断放下长发又重新扎起。

    忽然,顶顶的脸闪到书房门口,对着月光下的小枝说:"为什么不开灯?"

    "因为我不需要灯光。"不需要灯光,难道这女孩来自地狱?

    小枝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她的视线越过顶顶肩头,看到客厅里的钱莫争,他正回头凝视另一边。

    他在看黄宛然。

    三十八岁的美妇人躲避着他的目光,拖着女儿到卧室休息。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似乎这些人都彼此互不相识,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人的存在。而厉书、伊莲娜、林君如三个人,一直在楼上没下来。

    还是钱莫争打破了沉默,他高声说:"我去外面吸根烟。"

    顶顶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因为叶萧叮嘱过不能私自出去的,何况他是房间里唯一的男人。

    但钱莫争仍低头走出房门,留下这里的五个女人。

    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上烟,缓缓踱下了楼梯。

    来到住宅楼外的树阴下,他抬头望着这五层楼,约有一半的窗户都亮着灯,竟有万家灯火的感觉(或许是错觉)。

    烟头闪烁了几分钟,某个脚步声终于在楼道里响起,钱莫争立即掐灭烟头,但愿这不再是错觉。

    果然,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双等待了十七年的眼睛。

    在踏遍千山万水之后,在这遥远南国的神秘空城中,两双眼睛再度相遇。

    "宛然!"

    他强行压抑自己,轻声喊出了她的名字。随后那个火热的身体,便冲入他的怀抱。她的皮肤依旧那么柔软,仿佛多年前的香格里拉草原。木天王城堡里的迷人女子,勾去了天涯游子的魂魄。

    刚才钱莫争说出去吸烟,其实是给她的暗示。随后她对女儿说,她要去找楼上的三个人,其实她是悄悄下了楼--他们仍然心有灵犀。

    黄宛然的嘴唇颤抖着,古老的液体无法遏制,在眼眶中转了两圈,悄然坠落下来,滴在男人的手背上,溶化了最坚硬的冰。

    "终于……你终于……"钱莫争大口喘息,嘴里已词不达意了,"自从……在浦东机场重新……重新见到你……我就努力地憋着……憋到现在……现在……"

    他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居然是黄宛然咬了他一口!

    洁白的牙齿穿破皮肤,嘴唇上沾着一丝男人的血,她就像吸血女王,在阴冷的月光下分外妖娆--

    "我恨你!"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满怀十七年的委屈与怨恨,这也是无数次在梦中排练过的话,只为这重逢的夜晚。

    "对不起!"

    男人的眼泪也掉落了,钱莫争十多年都没哭过,却突然在她面前彻底崩溃,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忍着肩头的伤痛,恨不得号啕大哭一番。

    他将黄宛然拉到小巷侧边,在住宅楼边绕了半圈,来到后面的小花园里。在茂盛的花丛下,钱莫争轻抚着她的腰说:"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这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擦去眼泪。她已不再脆弱,眼神异常坚强,并决心从此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黄宛然苦笑着摸了摸他齐秦式的长发,用气声耳语说:"我想,我们还没有老吧。"

    "不,至少你没有,你还和当年一样迷人。"

    "是吗?"她闭起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今天,我已经跟他说了。"

    "说什么?"

    钱莫争的心里有些紧张。

    "离婚--我要跟他离婚!"

    她已打定主意,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决定。

    "啊?"钱莫争却犹豫了,他盯着月光下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说,"那你的女儿呢?她怎么办?"

    "家庭早已破碎了,何必再披着一张遮羞布,让孩子继续痛苦呢?"

    面对黄宛然的勇气,他却胆怯了:"可是……"

    "可是什么?"

    容不得钱莫争犹豫,她便贴在了他颤抖的唇上,火热的吻让他无法抗拒,所有理由都已吞入腹中。

    月色温柔。

    就在他将黄宛然全部拥入怀中时,身后袭来一阵冷风,重重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天旋地转之间,他与黄宛然都倒在地上。脑后还火辣辣地疼着,一阵雨点般的拳脚,便落到了他身上。

    钱莫争完全被打懵了,本能地展开身体,保护下面的女人。还是黄宛然先爬起来,看到月光下疯狂的面孔。

    "成立!"

    她大声喊出来,喝止住丈夫的举动。成立的身体僵硬了,狠狠盯着妻子。

    是的,成立回来了。

    0

    他和杨谋、玉灵,艰难地从山上走下来。城里有的街道还亮着路灯,他们筋疲力尽地回到大本营。

    杨谋和玉灵先跑上楼了,成立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着,他看见楼道边闪过两个人影--其中一个酷似他的妻子。

    于是,成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随两人来到后面的花园。他隐藏在树丛后,看到黄宛然与钱莫争拥在一起,竟似甜蜜的恋人一般。煞时心底妒火中烧,但还是强忍了下来,直到妻子吻了别的男人,他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去打倒了钱莫争。

    面对自己的丈夫,黄宛然先是万分惊讶,但又马上镇定下来,她已做好了决定,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蹲下来把钱莫争扶起,他的头发都散乱了,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嘴角流着血。

    成立狂叫起来:"不怕我杀了你们吗?"

    "你和你的二奶三奶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怕我杀了你?"黄宛然丝毫都不惧怕他的威胁,与过去那个温柔忍让的妻子完全不同,"哼!算了,你也不值得我这么做。"

    "淫妇!"

    成立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刚想冲上去打她时,钱莫争已拦到了他身前。

    这时,黄宛然抓紧了钱莫争的手,抬头看看树叶间的月光,一个在心头埋藏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了。

    "你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跟他走吗?"

    "对。"

    成立感觉被打了个耳光,耻辱地问:"我们十六年的夫妻感情,就不及这么一星期吗?"

    "不,不是一星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胸口某个东西慢慢往上涌起,突然喷出--

    "秋秋,她不是你的女儿!"

    沉默三十秒。

    成立与钱莫争,两个男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身边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这句话如两枚子弹,分别洞穿了两个男人的心。

    第一个倒下的是成立。

    他真的倒下了,坐倒在花丛中,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妻子。

    忽然,他又傻笑起来:"不,你在骗我,只是为了让我出丑,让我生气,让我发疯。"

    "是的,我是在骗你,我已经骗了你十五年,我不想再骗下去了。"黄宛然的回答异常冷静,还理了理纷乱的头发,"成立,我郑重地告诉你,秋秋不是你的女儿,她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不--"

    成立捂住耳朵,不敢再看这可怕的女人,但她的声音仍如噩梦般,不停地缠绕在耳边。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检验DNA,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正的父女关系。"

    她咄咄逼人的语态,终于让成立爆发了。他从地上高高跃起,钱莫争还来不及阻拦,一个耳光已扇到了她脸上。

    黄宛然无声地摔倒在地,随后成立撒腿跑开,消失在迷离的月色中。

    5

    二楼。

    杨谋和玉灵回到大本营,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是唐小甜,她立即扑进新郎的怀抱,顺便把玉灵轻轻推开。杨谋尴尬地安慰着新娘,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接着猴急地说:"哎呀,我都饿坏了,有什么吃的?"

    唐小甜立刻跑进厨房,给她的新郎做起了方便面。玉灵则疑惑地看着屋里说:"就这么点人吗?"

    "放心,都没事。"顶顶给他们倒了热水,"你们去哪儿了?"

    于是,玉灵把他们到了水库,发现大坝里的水电站,成立通过他的专业技术,修复了发电机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除了她游泳时突遭食人鱼袭击,又被杨谋冒死救出来的事,她知道这些不能让唐小甜知道。

    顶顶赞叹道:"真厉害!原来电就是你们搞出来的。"

    当他们草草吃完晚餐后,成立失魂落魄地冲进房间,他的头发乱得像稻草似的,脸上沾了几片树叶,衣服也划破许多口子。南明城能恢复电力,完全得益于成立的技术,可以说他是旅行团最大的功臣,但现在他的这副样子,又让屋里所有人感到害怕。

    杨谋走到他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成立没有理会他,就当其他人都没存在,径直走进里面的卧室,注视着困惑的秋秋。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他才刚刚知道,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

    从目光里喷出的火焰,正灼烧着成立的心。

    "父女"俩冷漠地对视着,相同的眼神却是不同的心情。

    没错,她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丽,却一点都不像他。

    他大步走到秋秋面前,狠狠地举起右手,看来要扇她的耳光。秋秋却全无惧色,昂首挺胸地面对他,还把脸侧过来让他打。

    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打过秋秋。

    成立的右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忽然感觉身体像被抽干了,手便缓缓放了下来。

    他低头停顿几秒,伸出手抓住秋秋,硬生生将她拽出了卧室。

    "不,我不要离开这里。"

    "我们上四楼去吧,不要影响别人休息,好吗?"

    成立出人意料地把声音放低,像是在恳求秋秋,随后将她拉到门口。

    但秋秋紧紧抓住门框,执拗地喊道:"妈妈呢?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听到"妈妈"两个字,成立的面色更加难看,在少女的挣扎声中,粗暴地将她拖上四楼。

    顶顶实在看不过去了,想要冲上去救秋秋,杨谋却阻拦在她身前:"算了,别人的家务事,我们管得了吗?"

    "成立,你真是个没用的混蛋!"

    身为北方人的顶顶说话很直接,她对着楼道高声叫嚷,毫不顾忌会被成立听到。

    当她喊完喘气时,唐小甜走到她身边,尴尬地耳语道:"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和杨谋单独在一起?"

    顶顶皱起眉头,心想这姑娘的事情还真多。她只能走入书房,对小枝轻声说:"我们回五楼去吧。"

    "叶萧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枝的脸依然浸在阴影中,声音平静却固执,仿佛有许多话要告诉我们的警官。

    "他搬尸体去了!"顶顶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说,"我们不用等他。"

    "我不想去五楼。"

    她的回答怎么和秋秋一样呢?难道自己也变得像成立那样,面目可憎、令人讨厌吗?顶顶沉下心来,走到小枝身边,打开书房的电灯,紧盯着她的脸说:"跟我上去,好吗?"

    终于,小枝屈服了,跟着她走出书房。

    玉灵识相地打开房门,悄悄转过头去看杨谋,不想正好撞到唐小甜的目光,她急忙尴尬地低下头来。

    三个年轻女子走上楼梯,小枝和玉灵年纪相仿,顶顶则比她们大五六岁。

    玉灵在三楼碰到伊莲娜和林君如,便留在了她们的房间里。顶顶继续带着小枝,来到五楼的牢笼。

    此刻,二楼的大本营里,只剩下唐小甜和杨谋两个人了。

    她紧紧锁上房门,将她的新郎拖进卧室,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粉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身后是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她轻轻依偎在杨谋身边。

    唐小甜的身体很热。

    但是,杨谋却是冰凉冰凉的。也许是因为下午游过水了,湖水的寒冷还留在皮肤上,让他的心也变凉了。

    "你身上那么冷,是不是着凉了?"

    她关切地摸着他的额头,赶紧去给杨谋找药,却被他一把拉住:"不,我没生病。"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情,赶紧推开唐小甜,跑到书房打开一个小柜子,里面藏着十几盒小录像带--前天从南明电视台拿回来的,既然已恢复了电力,不就可以播放了吗?

    但这房间里只有DVD,过去的录像机早成了文物,只有到专业的数码用品店或电视台才有用。

    杨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退回到卧室说:"对不起,我有些累了。"

    "累了?告诉我,下午还发生了什么?"

    "玉灵不是都说了吗?"

    杨谋回避着妻子的目光,不敢说出偷拍玉灵游泳,又从湖中救起她的事,虽然那段录像还存在他的DV里。

    "不,她说的应该不是全部,也许你会告诉我更多。"

    其实,在玉灵说下午事情的同时,唐小甜敏锐的第六感已有所察觉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的回答让唐小甜心里一凉,她抱着杨谋的肩膀,柔声道:"我是在关心你。"

    "要是你关心我的话,就让我快点睡吧,下午我走了很多地方,真的很累了啊。"

    说着杨谋倒头就躺下了。

    唐小甜呆呆地坐在床沿,如洗的月光洒在窗帘外面,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脸颊,手背上一片湿热。

    "对不起,我又哭了。"

    每次流泪的时候,她都会跟杨谋说对不起。但她这次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他的鼾声。

    她的肩膀有些发抖了,为什么他丝毫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他们刚刚认识--那时她还在S大读书,而杨谋带着一个摄制组,过来拍摄一部关于S大历史的记录片。唐小甜是学生会干部,便在摄制组里协调关系,几乎整天都跟着杨谋。她还从未谈过恋爱,第一次见到杨谋,心底便微微一抖,没过几天便在梦中见到了他。在形影不离的一个月里,让唐小甜认定这英俊的男子,这个梦想拍艺术电影的男子--正是自己将要跟随一生的人。

    杨谋的身边从不缺少女人,就在他们相识的那个月里,还有许多S大的女生围绕着他。因为他也是S大毕业的学长,好几届校花的梦中情人。在众多暗恋或明恋他的女生中,唐小甜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她却是最执著的一个,每年的2月14日,还有杨谋的生日,她都会精心策划一番,送出的礼物或祝福,不由得让他深深感动。她的痴情渐渐占据了他的心,让他对这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刮目相看。杨谋也追过电视台漂亮的主持人,但那些在电视上花枝招展的明星们,哪会看得上这个拍穷酸记录片的小子呢?反复犹豫了一年之后,他终于向唐小甜敞开了心。

    不久,两个人走上了红地毯。

    他们的蜜月之旅选择了泰国。还未来得及享受新婚的缠绵,便到了这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坐在这间颜色暧昧的卧室里。只是一个睡着大觉,另一个却黯然心伤。

    唐小甜轻轻地抹去眼泪,但愿明早醒来能见到杨谋灿烂的笑容。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48

第3章


    1

    "这是真的吗?"

    钱莫争瞪大了眼睛,刚被成立拳打脚踢了一番,现在却完全忘却了疼痛。

    大本营楼下的花园,不知从哪飘来淡淡花香,黄宛然苦笑着说:"我何必要骗你?"

    "你说秋秋不是成立的女儿?"

    这个埋藏了十五年的秘密,不但彻底击垮了成立,同样也让钱莫争崩溃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浑身颤抖着说:"难道是--"

    "你忘了吗?"

    "不,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黄宛然简直心如刀绞。她艰难地仰起头深呼吸,月光透过树叶洒到脸上,泪水禁不住奔流下来。

    或许,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酿成的罪孽,从十六年前的某个夜晚起就注定了--

    那是1990年的夏天,黄宛然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医生,在上海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工作。成立是舅舅给她介绍的男朋友,当时已经快三十岁了,在电力局当工程师,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他深深迷恋着黄宛然,想方设法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希望尽快地与她结婚。虽然她只有二十二岁,但远在昆明的父母生活困难,很需要有成立这个金龟婿的接济。至于那个叫钱莫争的摄影师,他带给她太多的眼泪了,就当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放在记忆深处慢慢遗忘吧。

    于是,她答应了成立的求婚。

    在他们结婚前一个星期,成立接到上级的紧急派遣,去四川处理一起水电站事故。就在他离开上海的第二天,有个男人来到了黄宛然工作的医院。他在急诊室门口站了许久,以至于被其他医生当成精神病人。一

    直低头忙碌的黄宛然,感到有双眼睛注视着自己,那双曾经为之流泪的眼睛。

    他是钱莫争。

    黄宛然手中的钢笔掉到地上,随后又匆匆捡起来开完药方,便请假冲出了医院。钱莫争一直跟在她身后,但她不知该对他说什么,眼眶却渐渐湿润了。他抓着她的胳膊说:"我回来了。"她苦笑着回答:"可惜,你回来得太晚了。"

    钱莫争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他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没有信守对她的誓约。在美国漂泊了两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第一时间赶去云南,却被告知黄宛然早已调离。他又一路追踪到上海,通过各种关系总算找到了她。

    然而,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那年街头流行一首歌叫《迟来的爱》,其中便有差不多的旁白词。当黄宛然与钱莫争四目对视时,路边的音像店适时地响起了这首歌,刹那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她任由泪水在脸上横流,最后全部埋进了钱莫争怀中。

    她有日日千言万语的思念,也有夜夜以泪洗面的怨恨,但此刻一切的语言都是多余的,只有颤抖的身体和嘴唇才能表达。

    那一夜,她归属了他。

    当黄宛然醒来的时候,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旁边留下一张纸条--他去机场赶飞机了,这是早已订好了的机票,目的地是埃塞俄比亚,他要去那儿拍摄非洲狮尾狒狒。

    她恨他。

    但大错已然铸成,三天后成立从四川的水电站回来,丝毫都没察觉她的变化。他们如约在国际饭店举行了婚礼,成立觉得娶到那么美丽的新娘,是一件极其体面的事情,尽管黄宛然自始至终都没笑过。

    九个月后,秋秋出生了。

    只有黄宛然才知道秋秋的亲生父亲是谁。

    而成立则从来未曾想到过,秋秋不是自己女儿的可能性。在女儿三四岁的时候,每当黄宛然看到丈夫抱着秋秋,心里便会掠过淡淡的恐惧。而成立越是喜爱秋秋,她的恐惧就越是强烈,却从不敢流露出来。

    一眨眼,十五年就过去了。

    当秋秋已少女初长成时,黄宛然却在这遥远的空城,见到了钱莫争这个天杀的冤家,这个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的男人。

    终于,钱莫争抓住她的肩膀,月光下散乱的长发像自古代穿越而来,他轻声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所造成的一切罪孽,我都会承担的。我发誓,绝不再让你们母女受苦了。"

    但黄宛然冷冷地刺了他一句:"你似乎已经发过很多次誓了。"

    "不,这一次请相信我。我已经四十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我现在才明白,对我来说什么是最宝贵的。"

    他的身躯忽然显得高大了许多,像山一样遮挡在她面前,黄宛然却不置可否地沉默片刻。

    她想到了什么:"糟了!刚才成立是不是去找秋秋了?"

    "哎呀!"钱莫争重重捏了自己一把,"该死的,怎么把这个忘了,绝对不能让秋秋落到他手里!"

    两人顾不得整理身上的泥土,立即跑出花园,冲回住宅楼里。他们先是猛敲二楼的房门,许久才看到唐小甜开门出来,随后是睡眼惺忪的杨谋。

    黄宛然着急地问:"秋秋呢?她在哪里?"

    "秋秋?"唐小甜被他们的样子吓住了,哆嗦着回答,"她已经被成立带上楼去了。"

    "白痴!为什么不阻止他?"

    钱莫争凶狠地大骂了一句,唐小甜几乎都被吓哭了,杨谋不禁愤怒地说:"喂,有话好好说嘛,何必那么凶呢?有种冲我来!成立是她的爸爸,爸爸带女儿上楼睡觉,天经地义,谁能管得了?"

    没等杨谋的话说完,钱莫争和黄宛然早就跑上楼梯了。

    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四楼,用力敲打房门,并大声叫着秋秋。黄宛然开始后悔了,不该如此着急地把秘密说出来,成立已经失去了理智,万一报复到秋秋身上怎么办?

    "别敲了!"

    门内传来成立的声音,但房门依旧牢牢地锁着。

    黄宛然还故作镇定地说:"请你把秋秋放出来。"

    "孩子已经睡了,就不要再吵醒她了,好吗?"

    隔着一道房门,成立冷静了许多,但越这样越让黄宛然害怕。这个与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男人,仿佛已变成了冷酷的魔鬼。

    她只能哭喊着说:"成立,我求求你了,把女儿还给我吧。"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秋秋的。毕竟我已经养了她十五年,她和你不一样。"随即成立的话锋一转,"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可以打我骂我对我做任何事,但请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成立隔着房门苦笑了一声,"哼,你的女儿。"

    钱莫争虽然同样着急,却不敢发出声音,担心反而会激怒成立。他们在门外等了片刻,成立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而黄宛然也束手无策,只能对着房门掉眼泪。

    这时,钱莫争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叫喊了。

    他将黄宛然拉到五楼,轻声说:"算了吧,我想他不会伤害秋秋的。"

    "但我还是不放心,他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也和你一样担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把秋秋抢出来,告诉她成立不是她的爸爸,她的心里会怎么想?叫了十五年爸爸的人,居然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她又该怎么面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需要靠智慧来弥补。"

    黄宛然已经无语了,她还是回头看着楼下,忐忑不安地颤抖着。钱莫争推开五楼的空房间,这是昨晚他睡的屋子,随后将黄宛然拉了进来。

    "今晚,你就在这里吧。"

    随后他锁上房门,但黄宛然推开他的手。她已对这一切厌恶了,独自走进一间卧室,紧紧关上插销,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

    钱莫争在外面无奈地叹口气,隔着门说:"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下去找秋秋。"

    更为明亮的月光,洒入五楼卧室的窗户。黄宛然浑身虚脱地躺在床上,犹如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泪水缓缓打湿了床单。

    2

    叶萧回来了。

    刚运完两具尸体,他和孙子楚、童建国都已疲惫不堪,借着月光回到大本营。来到二楼,才发觉大家都已分散了。他们上楼去清点人数,还好成立等三人已回来了,今晚总算人员齐整--除了失踪的法国人亨利。

    他们在三楼撞见厉书,他正在房间里和伊莲娜聊天,而林君如已经困得睡下了。叶萧皱起眉头说:"早点睡觉吧,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呢。"

    随即,三人匆匆走上五楼。

    厉书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继续对伊莲娜说:"明天,我不能继续窝在这儿了,我必须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探路。"

    随后他又说了一句英文,以显示自己的水平,伊莲娜却只觉得好笑:"算了,你还是和我中文吧,我知道你英文很好。我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始选修中文了。现在凡是看到中国人,我都不习惯和他们说英文。"

    "哦--"厉书都有些脸红了,他看了看时间尴尬地说,"已经十点多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吧。"

    "好的,晚安。"伊莲娜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国女孩那样开放,她将厉书送到门口说,"谢谢你陪我聊天。"

    就当厉书要关门离去时,外面飞进来一个黑影,要比苍蝇蛾子之类的飞虫大很多,但又不像是长着羽毛的鸟类。

    那个古怪的东西飞进房间,在伊莲娜头顶盘旋了两圈--她强忍着没有尖叫出来,还大胆地伸手去抓,但它灵巧地躲开了,从厉书头顶掠过,又回到楼道里面。

    伊莲娜马上追了出去,和厉书一起抓那东西,但那家伙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紧接着就飞下了楼梯。那会是什么?是光明的使者还是黑暗的幽灵?

    还好这里都亮着走道灯,他们一路追下去,依稀可辨那东西的翅膀,正高速扑扇着,黑色身影如小猫般大小。

    伊莲娜几次都差点抓到它,不甘心地追踪到底楼,和厉书冲到外面的小巷。

    月光照射着那会飞的动物,在地上留下一个暗黑的影子。它的双翅展开有二十多厘米,黑不溜秋实在看不清楚,但隐隐可见一双绿色的眼睛,放射出幽灵般的目光。

    那个东西飞到马路对面,钻进一间卖小饰品的店铺,两人也紧跟在后面。厉书第一个闯进去,店铺里一团漆黑,他在墙上摸了半天,都没找到电灯开关,只感到空气中不断有翅膀的扑击声。层层气流涌到脸上,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臊味道,让人分外恶心。

    伊莲娜也冲进来了,两人正好撞在一起,额头碰额头,火星四溅,那可真是疼得头晕眼花。但那个东西还在他们头顶盘旋着,翅膀几次拍到他们的头发上,并闪烁着两道绿色目光。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跳起来想抓住它,却又一次被它轻巧地躲过。显然它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事物,或许它的眼睛有夜视功能,也可能它有类似雷达超声波的器官?

    那会是什么物种?

    它又向更深处飞去,店铺里开着一道小门。厉书与伊莲娜穿过小门冲出去,闯入一片月光下的花园。这园子看来早已荒废,到处都是枯萎的花枝和野草,一些墙壁也坍塌了,两人的脚下满是凄凉。

    然而,它在月光下的影子更加骇人,在两片宽大的翅膀当中,竟是个极度丑陋的身体,竖着一对奇幻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尖耳朵。

    "MYGOD!"伊莲娜瞪大了眼睛,迅速切换到中文,"难道是--"

    它飞进了荒园对面的一栋房子里。

    两人在房子前停止脚步,那是个朦胧而坚硬的黑影,从上到下没有半点光亮,就像块巨大的岩石。

    而那道半开着的房门,就是最秘密的山洞。

    他们小心翼翼地闯入洞中,厉书才想起身上还带着手电,便赶紧打开照向前方。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和蛛网,只是一个破败的大厅,并发出浓郁的腥臭味。伊莲娜疑惑地抬起头,感到头顶传来阵阵风声,什么东西在上面爬来爬去,在阴暗处发出一些绿色幽光。

    厉书已毛骨悚然了,他急忙将手电对准天花板,才发觉头顶竟倒吊了许多猴子!

    不,不是猴子,而是生长着翅膀的动物--蝙蝠。

    手电筒猛烈颤抖了一下,所有倒吊着的蝙蝠,都睁大绿眼睛看着他们。在天花板上、房梁上、转角上都布满了蝙蝠,它们仅凭双爪勾着上面,身体垂直吊下来,翅膀收缩在身体两侧,而那恐怖的头颅则不住转动,呼出无数浑浊的空气。

    其实,在上海的夏夜也能见到蝙蝠,在厉书小时候就经常见到,还给它以"油老鼠"的别称。但这里的蝙蝠非常独特,个头大得惊人,有的身体居然像小猫,若展开双翼恐怕有鹰隼般大。

    世界上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蝙蝠,它们究竟属于哪一种呢?

    伊莲娜的表情异常紧张,她盯着最近的一只蝙蝠。这家伙居然在灯光下一动不动,配合似的让她仔细查看,直到她发现它嘴上的某种特征。

    突然,她拉着厉书的手,飞快地向外冲去。

    同时身后响起蝙蝠的扑扇声,成千上万对翅膀舞动起来,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声音。

    他们狼狈不堪地逃出房子,回到荒凉的花园里。蝙蝠们黑压压地追出来,密集的翅膀互相碰撞,刹那间竟遮住了月光。

    蝙蝠的阴影压到头上,厉书和伊莲娜踏过野草,疯狂地跑进店铺。由于那扇门实在太小,许多蝙蝠撞在门上坠落下来。他们又飞速地穿过店铺,还是伊莲娜眼明手快,在回到马路上的同时,反手将店门紧紧关起来,正好把后面的蝙蝠挡住了。

    厉书继续拽着她的手,拼命地穿过马路,逃回大本营的楼上。

    一直跑上三楼的走廊,他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浑身瘫软在地上。

    "妈的,又捡回了一条命!"厉书依然心有余悸,他走进房间问,"那是什么蝙蝠啊?"

    伊莲娜停顿了片刻,神情诡异地回答道--

    "吸血蝙蝠。"

    3

    子夜将至。

    五楼。

    顶顶盘腿坐在床上,柔和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又如流水般活泼地溅起来,弹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也包括小枝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并不强烈的光线里放大……放大……变成一个深深的洞窟,里面有一尊千年之前雕刻的佛像。

    洞窟中的佛像如此美丽,那眼角、那鼻梁、那匀称的嘴唇,那脖颈、那肩膀、那窈窕的身段,无不是青春女性的特征--她是来自古印度的蓝毗尼,还是古楼兰的海市蜃楼,抑或吴哥窟里的神秘微笑?

    她是这一切的混合体,她正盯着小枝的眼睛,所有隐藏着的灵魂都将无处遁形。

    小枝缓缓后退,后背再一次靠在墙上。她想要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听自己使唤,仿佛有两根木棍支在眼皮间,当中便只剩下这尊雕像了。

    雕像开口说话了:"小枝,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个哲学性的命题,谁都可以回答,但谁也无法回答。

    雕像露出奇异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是某种暗示还是期许?

    但小枝却让她失望了:"我不知道。"

    "南明城为何空无一人?"

    "我不知道。"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

    她一连说了三个"我不知道",似乎来自一个空白的世界。

    随后,雕像的嘴唇开始缓缓嚅动。

    又是那些音节,不知从哪个时代流传下来的音节,含混不清又急促有力,好像没有经过耳膜,径直传递入她的大脑。

    咒语在洞窟中反复回荡,四面墙壁上都出现了壁画。声音与画面如同潮水,不断折射到小枝脑中,形成坟墓般的共鸣场,足以令任何人崩溃。

    突然,小枝跳起来夺门而出,冲进外面的楼道。

    她大口喘息着向楼下跑去,身后传来顶顶的声音:"别跑!"

    子夜的五楼,响彻着两个女子的脚步声。

    小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面那个身影将至,却正好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就在她几乎倒地的刹那,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了她,同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就是叶萧。

    顶顶也停住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射着她那双大眼睛,还留在古老的洞窟中。

    小枝将头埋在叶萧怀中,浑身冰凉颤抖,如丛林中受伤的小鹿,顶顶便是追捕的猎手。

    "你要干什么?"

    叶萧横眉冷对着顶顶,他刚要在隔壁房间睡下,便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我--"顶顶一时语塞,后退了两步说,"让我带她回去睡觉吧。"

    "不。"

    小枝在他怀里摇摇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目光里写满了恐惧。

    "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声地回答:"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叶萧咬紧了嘴唇,紧盯着顶顶的眼睛,期待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顶顶无言以对,固执地扭过头去,她不想在小枝面前为自己解释。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让我感到失望。"

    叶萧冷冷地抛出这句话,随后带小枝走下楼梯,抛下目瞪口呆的顶顶。

    他们来到三楼的走廊,敲开林君如和伊莲娜的房门。叶萧将神秘女孩交给她们,反复叮咛要看管好她,千万不能有闪失。

    他又抓着小枝的肩膀,却看不清她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这让他心里一阵发慌。但他还是故作镇定,以绝对控制的语气说:"无论如何,请你答应我,绝对不要尝试逃走!这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自己。"

    "我,答应你。"

    小枝点了点头,便躲到了林君如的身后,眼里又闪烁着什么。叶萧转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随即退到走廊外锁紧了房门。

    他迅速跑回五楼,昏黄的楼道灯仍照射着顶顶的脸。

    "你对她做了什么?"

    面对叶萧咄咄逼人的眼神,顶顶紧蹙眉头退入房间,淡淡地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叶萧随她走进卧室,"我知道你也想早点知道真相,也想早点离开这里,但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相信她也是个受害者。"

    "受害者?走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没有谁比谁更可怜的问题,只有谁比谁更可怕。"

    他立时沉下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那么聪明,当然会明白的。"

    "总之,请你不要再欺负她了。"

    "我欺负她?她向你告状了?"顶顶感到满腹委屈,她摇了摇头,"我在拯救她。"

    "拯救?你认为她很危险?"

    她退到阴影里,眼睛又成为雕像般的样子:"不但她自己很危险,也会让她身边的人危险。"

    叶萧又打开一盏灯,照亮顶顶隐藏的目光:"告诉我,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对你隐瞒了许多。"

    沉默片刻,叶萧不知该如何作答。

    顶顶继续说下去:"我有权利向任何人隐瞒,在这里你并不是警察,只是和我们每个人一样的普通游客,你没有权力审问我。"

    "不,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你没有权力隐瞒,我也没有权力。"

    她又关了那盏灯,藏在黑暗中说:"好吧,我告诉你--从今天中午起,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49

第4章



    "什么?"

    叶萧声音有些发颤,他担心听到某个会让他崩溃的消息。

    "那个神秘女孩的女子,她的名字叫--"

    顶顶停顿了许久,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两个致命的字--

    "小枝。"

    瞬间,这两个细腻的汉字,如洞窟中的回音,反复穿刺着叶萧的耳膜,直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巨大而持久的共鸣。

    果然是她--果然是那个奇异的美丽女子--从2000年的冬天到此刻--永远都不停歇的噩梦。

    下午,在南明宫的长廊内,孙子楚便已提到了这个名字。虽然仅仅是无端猜测,却仍让他寒入骨髓。

    此刻,叶萧睁大眼睛,第二次打开那盏灯,重新看到顶顶的脸庞,还有那佛像般的嘴唇。

    灯光在她的唇上轻轻反弹,他不敢相信就是这双唇,说出了"小枝"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她也叫‘小枝‘。"

    顶顶第二次关上那盏灯,重新将脸沉入阴影中,似乎与他争夺电灯开关--他代表着阳,她代表着阴。

    叶萧已经认输了:"不,不要让我看不清你的脸。"

    "所以,我必须要对你隐瞒,因为我能猜到你现在的表情。"

    但他第三次打开了那盏灯,手指固执地停在开关上,犀利的目光直插顶顶双眼。

    子夜,零点。

    4

    凌晨,三点。

    彻夜难眠。

    成立在床上翻来覆去,月亮的光晕落在窗上,带来窗外树枝的影子,仿佛预示即将到来的噩梦。

    这里是大本营的四楼,那套最大房子的主卧室,成立独自躺在上面,双眼圆睁对着天花板。

    "秋秋,她不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言犹在耳,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着--秘密,十五年来的秘密,今夜终于通过妻子之口说出,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管是下油锅还是走刀山,都不及此刻的锥心之痛,成立的牙齿咬破嘴唇,鲜血滴在了床单上。

    上午,在山间的水库边,他看到钱莫争脱下上衣,跳到湖水里去游泳。钱莫争的后背露出了一块胎记,而在秋秋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类似的胎记--当时成立只感到有些眼熟,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回事,原来秋秋居然是--

    他又一次捏紧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力道被棉软的席梦思吸收,将他整个人吸入其中。

    是啊,钱莫争!就是钱莫争!如果他现在手上有一把枪,一定会打烂钱莫争的脑袋。

    可在当年他完全不知道钱莫争的存在,黄宛然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迹象,他更从未怀疑过自己和秋秋的血缘关系。

    他们全都在欺骗他,全世界的人都在欺骗他,欺骗了他十五年的光阴,让他戴了十五年的绿帽子。他就像个愚蠢的乌龟,整日辛勤忙碌地工作,却养大了别人的女儿!

    别人的女儿,秋秋是别人的女儿……

    正当他在失魂落魄之时,卧室门口晃动着一个娇柔的身影,幽灵般飘移到他的床前。

    成立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一条冰凉的胳膊。

    随即,他听到了十五岁少女的声音:"别,你抓疼我了。"

    她是别人的女儿。

    手指的力道更重了,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黑暗中一只手打在他脸上,重重地咒骂着他:"该死的!放开我!"

    但她越是这样说,成立就抓得越紧。秋秋大声地喊起来:"我要去妈妈那里。"

    "她不配做你的妈妈!"

    没想到秋秋立刻还嘴道:"你也不配做我的爸爸!"

    是的,他不配做她的爸爸,因为他本来就不是。

    一腔血直涌到成立的头顶心,几乎让他的脑壳炸裂了,令他无法自控地挥起大手,愤怒地扇到秋秋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自少女的脸上传来,随后是骇人的沉默。

    黑暗里,有泪水滑落的声音。

    秋秋的身体僵硬在床边,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耳光,她没有想到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忘却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比她更疼的是成立的心。

    "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紧紧搂住了秋秋,四十五岁男人的眼泪,同时也打湿了少女肩头。秋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爸爸"抱着她,仿佛忘却了刚才的耳光。

    奇怪,他应该恨这个女孩的,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别人的血,却让自己养了她十五年。她是个罪恶的危险孽种,是个早该被消灭掉的胚胎,她根本不应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成立一点都恨不起来,反而因为刚才那个耳光,将自己的心也融化了。

    究竟该恨谁好呢?他倒是在恨他自己,恨自己那双用力的手,恨自己愚蠢的心。

    泪水依旧无法停止,这些天来所有的郁闷,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悲愤,全都化为这咸涩的液体了。

    没错,他曾经如此深爱着秋秋,即便今夜知道了那个可耻的秘密,也未曾改变他的爱。

    从他当年在上海的医院里,欣喜若狂地抱起婴儿的她,到陪伴着她学习走路说话;再到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每夜教她做数学题;又到她步入青春期后,对她叛逆的眼神忧心忡忡。直到带着她来到这遥远的泰国,最终却将她送给了那个陌生的男人--这至少不是她的错。

    "爸爸,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

    秋秋在她怀中,又像个十岁的小女孩,伤心地对爸爸撒着娇。

    "爸爸"--这两个致命的字,彻底拯救了成立。

    他已经做了十五年的爸爸了,如果命运允许的话,他还愿意再做十五年的爸爸!

    月光,渐渐隐入了云层。

    5

    凌晨,四点。

    五楼的房间。

    从叶萧带着小枝离开后,顶顶便独自躺在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关掉了所有灯,她相信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是的,她好像看穿了楼顶,看到那空旷的大楼天台,正有一群老鼠迅速蹿过,刚刚扫荡了导游小方躺过的位置。

    毫无疑问,小枝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居然能让叶萧为了她而与自己翻脸--顶顶觉得自己小看她了,除了那条狼狗以外,她还会带来什么?

    但愿不是更大的厄运。

    几个钟头过去了,顶顶的心依旧很乱,耳边总响起叶萧最后那句话--

    "不要让我看不清你的脸。"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的脸应该很清楚啊,她摸着眼睛、鼻子和嘴唇。虽然屋子里漆黑一团,心底却回到了摄影师的灯光下。

    常有人说看她的照片,感觉是面对一尊佛像,周身都散发着一圈光环。但有时也会犹如鬼魅,被一层难以解释的雾气笼罩,让摄影师疑惑不解,以为碰到了光学上的灵异事件。

    某道强光自头顶打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笼罩了她全身。顶顶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眼睛都被照得睁不开了。

    "谁?"

    但那异常耀眼的灯光,让她完全无法抬头,只能躲避着逃出卧室。而聚光灯也跟到了客厅里,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蒙着脸庞眯起双眼。这光线竟如此灼热,深深地刺痛了视网膜,霎时泪水流出了眼眶。

    她痛苦不堪地打开房门,奔到外面的楼道里,那探照灯般的光线,仍然撵在她的头顶紧追不舍。顶顶大声向楼下呼救,期望叶萧或童建国可以听到,但整个大楼里死寂一片,所有人似乎都已停止了呼吸。她只能狂奔着跑下楼梯,一口气冲到外面的黑夜里。

    然而,灯光继续跟随着她。

    双目剧痛难忍,眼泪伴着她一路奔跑而飞起,顶顶大口呼吸着月夜的魔力,而那探照灯似的强光,在她的脑后如影随形。她慌不择路地跑向一片漆黑,只要能逃避光线,甚至是地底她都愿意钻进去。

    果然地面裂开了一道门,她飞身冲入那条黑暗的甬道。她终于逃离了可怕的地面,此刻四周都是巨大的石块,古老的气息向她鼻息间涌来。当她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聚光灯再度打到她脸上,猛烈的刺痛使她仿佛瞎了一般。

    终于,顶顶投降了,跌倒在地啜泣着,泪水如珍珠落到地面,又迅速地稀释消失。

    灯光渐渐柔和了下来,眼前出现了三道大门,左中右并排在一堵石墙上。

    她艰难地站起来,身体摇晃着不知该走向哪扇门,而身后已没有了道路。

    她仔细看着三道大门,每道门上都画着什么--当中的门上画着个衣着摩登的女郎;左面的门上画着一个老人;右面的门上却画着个沉睡的胎儿。

    女郎--老人--胎儿?

    就当顶顶站在三扇门前,揉着眼睛疑惑不解之时,突然有人在身后猛推她一下,将她推进了当中那道大门。

    在大门开启的刹那,她却一脚踩空了--原来门里是一口深井。

    地心引力,自由落体,牛顿第几定律?

    顶顶坠入深深的井底……

    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深不见底……

    因为,穿过深深的古井,就是三万英尺之上的云层。

    她已惊得目瞪口呆,空气在耳边狂欢呼啸而过,长发飘舞得宛如仙女。伸开双臂如鹰翱翔,发觉自己多了一项功能,无所畏惧地驾驭着天空。

    顶顶的身后跟随着许多人,第一个就是叶萧,接着是旅行团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死去的屠男和导游!他们一同在高空飞翔,许多鸟儿盘旋在左右,身下是莽莽的群山和碧水,远端可以看到浩瀚的南海。

    终于,他们渐渐飞越了国境线,进入祖国(对伊莲娜除外)的彩云之南。

    回家了……

    睁开眼睛,抬头却是黑暗的天花板。

    再也没有那道骇人的强光了--原来又是一个梦。

    这回她喘息得更加厉害,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该死的光,该死的梦!

    忽然,她感到脸上湿湿的,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泪水已流满了整张脸庞,甚至连枕头都被浸湿了。

    自己竟然真的流泪了,是因为那道强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生命中有什么能让人如此痛苦?

    是逃生的渴望和沉重在肩的使命?真正的关键会是谁?她将带着大家杀出重围,逃出地狱的沉睡之城,前往应许的迦南地吗?

    答案,或许在明天揭晓。

    或许,永远答案。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49

第5章



    6

    凌晨,五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窗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阵沉闷的枪声从树丛尽头传来,随即响起两声惨叫,夜幕中有鲜血喷溅,同时闻到了火药气味。

    童建国立即趴在野草中,机关枪射出的子弹轨迹,如黑夜烟火长长地掠过,不断打向战友们的身体。又一个家伙倒在他身上,那是来自成都的知青,才只有二十岁,他的胸口被机枪子弹打穿,内脏落到了童建国的脸上。

    别人的鲜血涂满他的脸,热热的湿湿的带着腥味。他浑身严重地抽搐着,难以确定自己是否也已中弹,据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自己的腿被炸断都没感觉。四周此起彼伏着汉语和当地语的咒骂声,火焰弹不时升起照亮夜空,在山谷间美得无比灿烂。

    当他确定自己还活着时,听到了战友李小军的惨叫--他最最亲密的朋友,从小一起在上海的弄堂长大,结伴在云南的傣族山寨里插队,两个人又一起私越过边境,一起参加了游击队,被分配在同一个连队,形影不离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一束探照灯的强光扫过,只见李小军的大腿中弹,鲜血染红了整条裤子。童建国从草地里滚过去,紧紧抱着受伤的小军,并将身上的衣服撕下来,包扎在同伴的伤口上。

    这时传来连长的号令,命令战士们勇猛冲锋。但童建国舍不得最好的朋友,李小军忍着伤痛推开了他,怒喊道:"不要管我!"

    童建国含着眼泪离开战友,紧紧抓着自动步枪,在茂密的野草中匍匐前进。不断有子弹从他的头顶掠过,甚至能感受到弹道的温度,与掠过草皮的气流。有人抬起枪口反击了,还有人大胆地站起来,奋力掷出手榴弹,随即被敌人的火力击倒。他躲到一棵倒地的大树边,架起枪向前方连续射击。虽然根本无法抬头瞄准,但他确信敌人就在前方,仅仅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惨叫,有个敌人被他击中了。

    就在连队重新组织起来,集结火力向敌人猛烈还击时,头顶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仿佛有一堆电风扇在呼啸,所有的树枝都在摇晃,气浪汹涌着喷到身上,差点将他整个人掀翻过来。

    强大的电光在上面闪烁,照亮了所有的游击队员。童建国艰难地仰起头,被探照灯晃了一下眼睛,同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机器声。

    随着空中射下的火舌,他才发现那是一架直升机,在黑夜的丛林上超低空飞行,机身上画着一个明显的标志:USA。

    同时,空中传来英语的喊话声,他们都没听清楚说什么,但谁都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要他们缴械投降。

    连长暴怒地站起来,他是个黝黑的当地部落汉子,举起高射机枪打向直升机,但他立刻就被炸成了碎片。

    尸块溅到童建国身上,让他彻底忘却了死亡的恐惧。他端起自动步枪冲向敌人,任凭直升机的枪弹掠过身边,他的勇猛也感动了其他人,纷纷如天神般冲刺而去。

    连队最后的十几个人,竟一直冲到了敌人跟前。借着直升机探照灯的光线,可以看清那些戴着钢盔的家伙,一半白人一半黑人。这些美国兵胆怯地逃跑了,他们被这些不死的战士们吓倒,大多成了游击队员的枪下之鬼。

    童建国也疯狂地猛冲,一枚子弹贯穿他的胸膛,让他重重地摔倒在草丛中,转眼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窗外依旧是可怕的黎明前夕,额头布满豆大的冷汗。

    他摸摸自己的脸,却不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而是布满皱纹的松弛的皮肤--不,他赶紧打开电灯,找到一面镜子,这是一张五十七岁的脸。

    没错,只是一场噩梦,真实的噩梦。

    在南明城一栋住宅楼的五楼,童建国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他低下头大口喘息着,许久才擦去身上的汗水,脆弱地问着自己:"为什么?你为什么又梦到了?"

    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三十多年来,他已经梦到过无数遍了,每次都重复着同样的场景--那是1975年的东南亚丛林,最可怕的黎明前夜,也是他第二次生命的起点。

    真实才是最恐怖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摸摸自己的小腿--糟糕,他还穿着短裤,脚上什么都没有。

    他掀开床单仔细搜寻着,终于在枕头下发现了那把手枪。

    上午从军火库里私带出来的手枪。

    他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金属枪壳,又回到三十多年前,是这把手枪让自己重新梦到往事的吗?

    枪已经上了保险,童建国把它放在怀中,回想起1975年的那个夜晚--他是全连最后一个倒下的人,美军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让他失去知觉,倒在了草丛中。他最好的朋友李小军生死未卜。美军也遭到了严重伤亡,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就坐上直升机撤退了。童建国在死尸堆中躺到天亮,意外地保留着一口气,直到某双温柔冰凉的手,将他从草地中背起。

    当他重新醒来时,已躺在一间高脚屋里了,身上覆着毛皮毯子,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

    他睁开恍惚的眼睛,发现火塘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白夷人的长裙,火光照亮了她美丽的脸,随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事隔多年之后,童建国还清楚地记得那根手指。

    一根葱玉般白嫩的女子的右手食指,一根引导并改变他命运的手指……

    7

    2006年9月27日,清晨七点。

    按照旅行团原定的计划,这是他们在曼谷机场登机回国的时间,但如今他们却仍被困在这泰北的空城之中。

    叶萧从困顿中睁开双眼,睫毛上留着某一团幻影,犹如故事开始时的失忆。但他迅速想了起来,自己正在五楼的房间,晨光透过窗户射到脸上,孙子楚在另一间卧室打着呼噜。

    进入空城后的第四天。

    又是漫长的一夜,不知其他人是如何度过的?这栋楼里的人又不知做了多少噩梦?不过幸好恢复了电力,至少给每个人以莫大的希望,但愿那法国人亨利还活着。

    他爬起来叫醒孙子楚,简单洗漱后冲出去,挨个敲响其他房门。

    二十分钟后,全体旅行团成员集中在二楼,杨谋和唐小甜的房间里,共同享用微波炉和电磁炉烹制的早餐

    叶萧清点了人数,一个都不少,林君如和伊莲娜夹着小枝,童建国和玉灵一老一少坐在一起,成立搂着十五岁的秋秋,唐小甜寸步不离地盯着丈夫杨谋,孙子楚和厉书一块儿聊天,钱莫争和黄宛然坐在角落里,只有顶顶独自斜睨着叶萧,仿佛还未发泄完昨晚的委屈。

    黄宛然一直盯着女儿,似乎在用眼神说话,要女儿回到自己身边来。但秋秋丝毫不领妈妈的情,特别是她看钱莫争的眼神,既有几分仇恨又有几分羞耻。钱莫争并不感到尴尬,而是仔细地端详着秋秋--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自己的女儿,尽管已迟了十五年。

    早餐后,黄宛然终于大胆地走到成立面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轻声说:"把女儿还给我吧。"

    成立也淡淡地回答:"这要看秋秋的意思。"

    "不,我不想跟着你。"

    女儿冷淡的回答让黄宛然大吃一惊,与昨晚的秋秋判若两人,难道让成立洗过脑了?黄宛然咬紧嘴唇:"秋秋,为什么?你不是说好了要永远跟妈妈在一起的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因为我讨厌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十五岁的少女努了努嘴,目光挑衅地直指钱莫争--她真正的父亲。

    这句话又一次刺伤了黄宛然,房间里其他人也看着他们,让她和钱莫争都异常尴尬。但别人都保持沉默,谁都搞不清什么状况,何况清官也难断家务事。

    只有小枝的眼神在闪烁,与秋秋无声地交流什么,还有旁边冷笑着的成立。

    "秋秋,你误会了,其实--"黄宛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不想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的,先到我身边来吧。"

    她向女儿伸出了手,得到的回应却是秋秋的大喝:"滚吧!和你的男人一起滚吧!"

    钱莫争压抑不住自己了,他冲到女儿面前说:"秋秋,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你应该向妈妈道歉!"

    "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因为--"

    那个秘密就要脱口而出了,钱莫争却被黄宛然堵住了嘴巴,他只能生生地咽了回去。

    轮到妈妈来教育秋秋了:"你不能这样对他说话。"

    "你真不要脸!"

    女儿重重地说出了一句,还没等黄宛然反应过来,已飞速冲出了房门。

    就连成立也没有拉住她,倒是钱莫争大喊了一声:"愣什么!快追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几个人一齐涌出门外追赶。但秋秋跑得像猫似的,转眼就跑到了街道上。

    钱莫争冲在最前面,后面是成立和黄宛然,叶萧、孙子楚和伊莲娜也一起追赶着。

    清晨七点五十分,群山与空城的浓雾散尽,阳光第一次冲破乌云,照射着沉睡的南明城。

    前方笔直的街道撒满阳光,少女秋秋努力向前冲刺,身后追赶着好几个大人,宛如一场决定性的长跑比赛。

    叶萧也仰头看着天上的阳光,泰北山区的太阳要比芭提亚柔和了许多,双腿仍然不停地奔跑着,几乎要把早饭都颠出来了。

    正当钱莫争要抓到秋秋时,她突然跳上路边的一辆自行车。而这辆车居然也没上锁,她一上车就迅速蹬了起来。链条似乎早就上足了油等待她,两个车轮飞快转动着跑了出去。

    钱莫争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向前大喊:"站住!秋秋!"

    黄宛然和成立也同样地喊了起来,但秋秋根本不听他们的话,继续使劲蹬着自行车,向城市西端绝尘而去。

    "全是你!"黄宛然已完全失态了,回头对丈夫嚷道,"昨晚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你这个贱人,居然倒打一耙?秋秋是痛恨你的淫荡,她以有你这样的妈妈为耻!"

    成立也毫不示弱地反击,这时叶萧冲上来说:"哎呀,你们别吵架了,还是快点去找秋秋吧!"

    路边还停着四辆自行车,都是没有上锁的新车。钱莫争先跳上一辆追赶上去,成立、叶萧和孙子楚也各骑上一辆,黄宛然与伊莲娜两个女人只能徒步跟在后面。

    长跑变成了公路自行车比赛,秋秋一个人骑在最前面,五十米后跟着钱莫争,随后是叶萧和孙子楚。

    不到十分钟,秋秋就骑出了南明城,街道穿出城市西部边缘,延伸进茂密的树林。居然是条幽静的林**,地势也并非是上坡,而是渐渐平缓下行,路边淌着一条小溪流,颇似清澈活泼的杭州九溪。

    眨眼间小路中断了!秋秋紧急按下刹车却没有停住,连人带车疾速冲了出去,迎面正是一个池塘。

    她一头栽进冰凉的潭水中。

    她感到自己被黑色的池水吞没了,脚下乱蹬却根本踩不到底,这不起眼的池水远比想象中深了许多。

    路边的溪流汇入潭中,形成一个比篮球场略大的池塘,四周则是树林与岩石,环绕着一个深深的峡谷。

    正在秋秋拼命挣扎之时,钱莫争第一个冲到水边,紧急刹车才没有摔下去。成立是第二个赶到的,他连衣服都没有脱,便不假思索地跳进了深潭中。钱莫争也不甘示弱,脱去上衣跳下了水中。

    两个父亲一齐来救女儿,秋秋却挣扎到了潭水中央。

    叶萧和孙子楚也骑了过来,两人下了自行车停在水边,准备随时下水接应他们。

    在峡谷与树林的覆盖下,阳光根本照不到这里,潭水上飘荡着一层雾气,永远不见天日。

    正当成立要抓住秋秋时,忽然感到自己的右腿钻心地疼痛。随即水下有了巨大的动静,一个东西正从底下托起他的腰。

    在岸上的叶萧和孙子楚都看呆了--他们发现一个东西从水面浮起,张开毛骨悚然的血盆大口。

    接着是古代铠甲般的身体,狰狞可怖有四米多长,最后是条船桨似的尾巴。

    秋秋在水里尖叫起来,钱莫争与它面对着面,他认得这个家伙。

    居然!居然是一条鳄鱼!

    鲜血已经遍布了水面,原来鳄鱼咬到了成立的大腿,但此刻的他已疼得麻木了,仍然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秋秋,一把将女儿交到钱莫争手中。

    刹那间,钱莫争在血水中看着他的眼睛,竟感到了一丝自卑与惭愧。

    "快走!"

    说不清是成立的大喊,还是钱莫争自己的幻听,总之他接过了秋秋,紧紧抓着她游向岸边。

    成立在水里转过身来,面对凶狠的鳄鱼,毫不畏惧地挥舞双手,似乎拿着猎人的鱼叉。

    可惜他不过是赤手空拳。

    而鳄鱼有锋利的牙齿。

    叶萧也跳入水中接应秋秋,他知道东南亚的鳄鱼有两种,咸水鳄就是巨大无比的湾鳄,可以在海洋中横行霸道,眼前这条显然是内陆的淡水鳄,但个头要比中国的扬子鳄大很多,凶狠程度更远远超过曼谷鳄鱼园的那些宠物们。

    但让他不可思议的是,成立竟活生生地扑向鳄鱼,双手抓住鳄鱼巨大的嘴巴,想要把鳄鱼压入水中。

    显然,他是在为秋秋的逃生争取时间。

    当钱莫争抓着女儿游到岸边,由叶萧和孙子楚一起拉上来时,鳄鱼以嘴巴为轴心旋转起来,潭水中掀起几米高的浪头,浑浊的血水四处乱溅,大家的眼睛都被血雨模糊了。

    他们还是把秋秋拖得更远,距离潭边有十多米,以免鳄鱼上岸来袭击人类。

    "爸爸!"

    秋秋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还要向潭水里冲过去,被钱莫争硬生生地拉住了。

    奇迹发生了,就在水面即将安静下来时,一个身影浮了起来,划动双臂向岸上游来。

    叶萧奋不顾身地跳下水去,或许鳄鱼已经游到了身边,但他丝毫都不害怕,拉起了在水上挣扎的人。

    当他把成立拉到岸上时,才感到对方轻了许多,再定睛一看却目瞪口呆--他救上来的是半个人。

    没错,成立只剩下一半了!

    他的整个下半身连同双腿都没了,从腰部被鳄鱼活生生咬断,全身都浸泡在鲜血中。

    惨不忍睹!如同中国古代的腰斩酷刑。

    但叶萧依旧将他往上拖,一直拉回到秋秋的身边。此刻,和伊莲娜也快跑着赶到了的黄宛然,就见到自己的丈夫只剩下了一半。

    还有一半正在鳄鱼的嘴巴里。

    孙子楚转头看着池塘,整个水面都染红了,不时翻腾起波浪,露出鳄鱼的身体。想必那畜生正在水下大快朵颐吧,这顿人肉盛筵也是它难得的早餐。

    黄宛然吃惊地扑在成立身上,拍着他的脸喊道:"醒醒啊,你醒醒啊。"

    女儿也抱着他哭喊:"爸爸!爸爸!"

    看到此情此景,钱莫争也流下了眼泪。叶萧不敢再看成立了,转身面对血染的深潭,紧紧捏起双拳。

    但大家更未想到的是,成立居然还没有死!

    他只剩下了上半身,腰间的伤口不断涌着血,连同肠子和内脏流了出来。秋秋抚摸着他苍白的脸,这时他不再是大公司的老板,也不再是一掷千金的富豪,而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中年人,一个最最可怜的父亲。

    他的嘴角和鼻孔仍然涌出鲜血,就连头发也被自己的血浸红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秋秋,露出了一个痛苦的微笑。

    是的,他看到女儿还活着,自己的牺牲已经足够了。

    秋秋继续没命地哭喊着:"爸爸,我一定听你的话,不会再一个人逃跑了!"

    她将脸贴在成立的鼻子上,想要挽留住即将飘走的灵魂。

    这时她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成立几乎没有动过的嘴唇里传来--

    "秋秋,爸爸爱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秋秋感到他的身体轻了一些,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她伸手想要抓住那阵烟尘,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它浮起,在她的头顶盘旋两圈,似乎还在最后地留恋这个也许并不美好的世界,以及这个美好的女儿。

    终于,他的灵魂消失在高高的云朵中,只剩下秋秋怀中的半具尸体。

    成立死了。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50

第6章



    1

    八点二十分。

    血红色的池水渐渐平静下来,鳄鱼沉到深深的水底,岸边留着六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泪水,从黄宛然和秋秋母女的脸颊滑落,落在丈夫和父亲的尸体上,又被泛滥的血水淹没。

    秋秋不相信成立已经死了,仍然不停地拍着他的脸,想要将他的灵魂唤醒。黄宛然颓然坐倒在地上--终于同丈夫解脱了,却是以这样一种血腥惨烈的方式,自由的代价竟如此巨大。叶萧和孙子楚也惊呆了,他们真正见识了一回鳄鱼的厉害。而伊莲娜干脆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成立的尸身。

    最害怕的人是钱莫争,他退到旁边的大树后,浑身上下淋着冰凉的水,心也浸到了零度。

    忽然,秋秋愤怒地抬起头,眼珠几乎弹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妈妈。

    黄宛然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她完全失去了主意,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秋秋仇恨的目光又扫向钱莫争,虽然嗓子几乎已哭哑了,但她仍用可怕的气声说:"我,恨你们!"

    黄宛然痛苦地摇头,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她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也明白成立的良苦用心。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从鳄鱼嘴边拯救了秋秋,证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十五年的父女养育之情,远远胜于真正的血缘关系。

    钱莫争也瘫软在地上,原先的幻想已全部破灭,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却成了最最仇恨他的人。

    然而,这一切又是谁的错呢?至少,不是牺牲了半个身体的成立。

    伊莲娜总算睁开了眼睛,她将可怜的少女拉起来,搂在怀里安慰着她。叶萧和孙子楚抬起尸体,成立只剩下半个人了,血和内脏也流得差不多了。从这里到市区的冷库太远,何况成立的死因太明白了,根本用不着等法医来检验。

    于是,他们在树林里刨了个坑,将半个成立放了进去,然后用泥土覆盖尸体,并在附近树上做了记号,在这个简易的"坟墓"前摆上石块纪念。

    黄宛然和钱莫争都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成立被埋葬。秋秋不再说话了,伊莲娜紧紧抓着她的腰,也被她的悲伤传染,一同掉下了眼泪。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几乎一转眼的工夫,黄宛然变成了寡妇,秋秋失去了父亲。

    成立是第四个。

    看着自己的丈夫被埋葬,黄宛然痴痴地往回走去。叶萧等人也不再骑自行车了,而是保护着秋秋步行。他们徒步走出树林,沿着溪流回到南明城,阳光继续洒在头顶,却不再感到温暖与明亮,仿佛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巨大炸弹。

    来到大本营的二楼,剩余的人们都惊呆了--秋秋浑身都是血,其他人也沾了许多血,三个男人全都湿透了。林君如和玉灵将秋秋母女拉到卫生间擦身体换衣服。三个男人则去楼上换衣服。

    很快,大家都知道刚才的事了。旅行团里又一个人死了,这让所有活着的人不寒而栗。特别是成立死得太惨了,就算孙子楚再怎么能说会道,也难以将当时的凶险说清楚。即便如此,林君如听了他的讲述后,还是把早饭都吐了出来。只有小枝毫无反应,她面如静水,没有一点表情,仿佛旅行团里的人和她没任何瓜葛,成立的死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黄宛然和秋秋在不同的房间,分别由钱莫争和伊莲娜看护。其余的人聚在二楼客厅里,沉默半晌都未曾说话。叶萧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同时擦着浸湿了的头发,被迫打开僵局道:"这座城市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厉书回应道:"我建议大家不要再乱走了,还是留在这里等待救援吧,反正我们有水也有电,能够支撑很长的时间。"

    "你认为这里很安全吗?"童建国的话锋一转,"小方和屠男都是死在这里的!"

    玉灵也点了点头:"也许,这里到处都是危险。"

    "所以更应该出去探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逃出这个人间地狱。"孙子楚霍地站起来高声道,"谁愿意跟我出去探路?"

    众人又沉默了片刻,童建国第一个举起手来,第二个是玉灵,紧接着便是杨谋。刚刚还主张留下的厉书,也只能长叹了一声,随大流地举起了手,就连伊莲娜也从里间跑出来说:"我也要去!"

    "我能不能去?"顶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看着林君如身后的小枝说,"既然她不用再由我看管了,那就让我跟着你们出去吧。"

    "好吧。"叶萧代替孙子楚回答了她,"还有,你们不能少了我!"

    他走到小枝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脸,难道真的是她?叶萧避开小枝的目光,轻声对林君如交代:"好好看着她,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小枝却一直盯着叶萧,似乎只有他是值得信赖的,只有他才有资格知道那个秘密。

    "放心吧。"林君如不知道这个女孩究竟有多重要,但既然叶萧如此反复叮咛,想必她身上还有很多秘密吧,"我会非常小心的。"

    这时,唐小甜抓着杨谋的手,轻声说:"别走好吗?"

    "不,我必须要把全部过程拍下来。"

    杨谋举起了DV,他已经把电池都充好了,可以一直拍到光盘用完。

    "那让我跟你一起走吧!"

    唐小甜也顾不得其他人了,拉着新郎的手不肯放开,却不想杨谋冷冷地说:"不行,你跟着我会碍事的!乖乖地留在这里,听话。"

    这句话让她的心又凉了,只能低着头退到秋秋的房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叶萧让出发的人们做好准备,随后走进另一间屋子,拍拍钱莫争的肩膀说:"今天你就不用出去了,好好在这里休息吧。"

    钱莫争并没有回答,早上目睹了成立的惨死,显然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叶萧又对枯坐着的黄宛然关照道:"请看好你的女儿吧,我很担心她。"

    在二楼客厅的角落里,小枝蜷缩在林君如身后,嘴里哼起一首模糊的歌。

    2

    上午,九点半。

    叶萧、孙子楚、厉书、童建国、杨谋、玉灵、顶顶、伊莲娜,组成八个人的庞大队伍,离开大本营前往城市边缘。每人都携带着水和食物,若中午不能及时回来,他们就决定在外面解决午餐了。

    回到金三角的太阳下,他们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群山,期望能出现一架前来救援的直升机。然而,除了偶尔飞过的小鸟,就剩下漫山遍野的森林了。

    他们走上清晨的老路--骑着自行车追逐秋秋的路,童建国发现路边有一辆本田商务车,他打开紧锁的车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势,让车子神奇般地发动了起来。

    大家走上车子,擦了擦座位上的灰尘,童建国便转动方向盘,驶向了城市最西端。叶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为大家指路,在他的指示下只开了十分钟,"探险队"便杀出南明城,进入了那条林木茂密的小道。

    孙子楚摊开南明地图看了看,显示这里确实有条小河,从东面流入南明城,水源地正是山间水库。但地图上的小溪在这里就停止了,再往外是绿色的高山,没有其他特殊的标注。

    道路仅容一辆车子通过,旁边流淌着清澈的溪流,叶萧忽然有了疑问--南明城位于盆地底部,应该是万水汇集到城中,怎么反而会有水流出来呢?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是盆地的一个缺口,就像长江从三峡流出四川盆地,溪流自此穿越群山,奔向外面广阔的世界。

    正当他感到一线希望时,本田商务车颠簸着穿过林**,在一潭池水前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其他路了,溪水在这里汇入深潭,这里就是盆地的最低点?

    童建国第一个跳下车子,看着平静的池水上飘着一层白雾,阳光被茂密的树木阻挡在头顶,阴冷的气息从地面钻向脚心。

    "一个小时前,成立就是在这个池子里,被那条大鳄鱼咬死的。"

    但叶萧并没有告诉他的,成立的下半身依然在这池塘里,不过已分解在鳄鱼的胃液里了。而刚才那血红色的水面,也经过沉淀恢复了深黑色。

    八个男女都走下了车,地面还残留着一些血迹,在深潭旁的树林里,可以看到埋葬成立的简易坟墓。玉灵闻到一股血腥味自池水表面缓缓飘来。没人再敢说话了,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敢打扰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万一把底下的鳄鱼惊醒,它爬出来寻找午餐怎么办?

    顶顶一下车就感到头晕,或许是刚才给车子颠的?抑或是因为这树林里古老的腐尸气味?她难以自控地向前走去,一步步接近那黑色的池水,烟雾已缠绕在她脚端了。

    "站住!"

    叶萧大声喝道,但她完全没有反应,耳朵像被塞住了。他想象那水面随时会掀起波浪,一只巨大的鳄鱼高高跃起,在四分之一秒钟之内,就会牢牢咬住人体,迅速拖入深深的潭水中。

    他飞快地跑向潭边,一把拽住顶顶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放开我!"

    或许是昨晚遭到了误解和不公的对待,或许是潭水后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她,顶顶执拗地摆动双臂要挣脱。

    "你想送死吗?"叶萧还是把她拖到大伙中间,"鳄鱼会在把你吃掉以后说:感谢你施舍了我一顿午餐肉!"

    "你还不明白吗?这里可能是通往外面的唯一道路!"

    顶顶的话让他愣了一下,不过刚才他也是这么想的--溪水流出盆地的缺口,难道那潭水后面还别有洞天?

    他走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眺望鳄鱼潭后面的树林,密集的枝叶挡住了视线。再仔细观察周边的形势,林**的两边都夹着山坡,当中显然是一条深沟峡谷。

    "顶顶说的也有道理!"旅行团年纪最大的童建国发话了,他那鹰一般的目光越过潭水,似乎发现了外面的世界,"我们可以绕过这个深潭,我觉得后面应该有路。"

    潭水四周除了路的尽头外,全都围绕着杂乱的密林。杨谋端起DV拍摄,把镜头拉向更远处仔细观察,好像对面确实有条小路。

    "你们怕什么?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应该继续走下去。如果我们空手而归,就太对不起死去的成立了!"顶顶甩开叶萧的手,紧盯着深潭的对面,"这是用成立的血铺出来的路!"

    说罢她向前走去,踏过鳄鱼潭边的树林,几乎沿着水岸绕行。叶萧怎能让她一个人走,只能紧跟在后面,随时注意潭水的动静。接着童建国、孙子楚和厉书也跟上来了,伊莲娜和玉灵犹豫了一下,也小心地绕过潭水。最后是杨谋,端着DV边拍边走。

    八个人缓缓绕过深潭,白色的烟雾不断弥漫到脚上,真有一股腐尸的气味,恐怕这潭水已吞噬过无数生命了。顶顶毫无畏惧地走在最前面,也不管是否会有鳄鱼突然弹起,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其他人都提心吊胆,互相拉拽着以免跌倒。

    长出一口气,所有人都安全来到鳄鱼潭的另一面。在许多参天的大树中,果然隐藏着一条小路,被茂盛的野草覆盖着,不过三四米的宽度。大家都不敢留在潭水边,赶紧跑进这条小路,却感到一阵凉风袭来,每个人都打了个冷战。

    几片枯叶落到叶萧的脸上,他抬头看着巨大的树冠,几乎遮挡了全部阳光,地面成了暗无天日的阴凉世界--这也是深潭里鳄鱼存在的原因吧。

    依然是顶顶走在最前面,凉风丝毫没让她害怕,反而更吸引她向密林深处走去。那是女人最致命的第六感?能从风中嗅到什么,如烟如雾又如那个梦境。

    叶萧奇怪她为何如此兴奋,是否昨日在大本营守了一天,把天性好动的顶顶憋坏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中前行,踏过脚下的野草与泥土,跨过倒下的树干与石头,宛如穿行在古老的隧道中。许多榕树根须垂下来,像女人的长头发,散发着植物的特殊气味。玉灵最熟悉这种味道了,任由树须抚过她的肩膀,回头却见到杨谋的DV镜头。她顺势做了个鬼脸,伸手拦到镜头前说:"别拍了嘛。"

    杨谋只能跳到另一边,继续拍摄前面的人们。他忽然感到鞋底踩到了什么,好像是西瓜裂开似的,脚下一抖差点没把DV摔在地上。其他人也听到了这声音,纷纷回过头来看。

    在一株大榕树盘根错节的脚下,躺着一个森白的骷髅头骨!

    它刚刚被杨谋踩了一脚,头盖骨已裂了开来,深深的眼窝还射出目光。伊莲娜尖叫一声几乎跌倒,厉书赶紧拉了她一把。叶萧拧起眉毛蹲下来,仔细检查着头骨周围,无论是野草丛还是树根周围,都没发现其他骸骨的痕迹。

    看来只是一具孤独的头颅--这可怜的家伙,是谁把他(她)的头骨扔在这里的?抑或根本就是被砍头的?

    在骷髅的眼窝里,有榕树的根须伸出来,显然它已躺在这里很久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叶萧大胆地伸手去抓骷髅,没想到树根紧紧缠绕着它,就好像大榕树的一部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出来。

    随着头骨被他连根拔起,树须和泥土不断掉下来,发出沉寂百年的呻吟。在暗无天日的树冠下,握着骷髅的手感也是冰凉的。那裂开的头盖骨里,散发出经年累月的腐烂气味,尚未脱落的牙齿间,似乎抖动着要说什么话?

    "欢迎光临地狱。"

    耳畔响起这一声,让叶萧浑身打了个激灵,再猛地摇了摇头,眼前却还是沉睡的头骨。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对这个骷髅头这么感兴趣。

    顶顶发现骷髅的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她急忙从叶萧手里夺过这可怜的家伙,将手伸进它的颚骨与下巴间的缝隙。

    她光滑的手指,在布满树须和碎骨头的死者牙齿间摸索,好像美丽的女牙医在为她的病人检查龋齿,仅剩下一把骨头的病人没喊疼,女牙医自己倒胆战心惊了。

    果然,顶顶触到了某个金属物质。

    又一阵阴风从地面卷来,顶顶心头不断狂跳,半只手臂微微颤抖着。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东西,顺势将它从骷髅嘴里抽了出来。

    在伊莲娜的尖叫声中,所有活人都睁大了眼睛--顶顶抓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居然是把小匕首,一头是锋利的尖刃,另一头却雕着某种神像。

    金属虽然早已锈蚀,但还可以清晰地看出形状。特别是匕首柄的雕像,是个面目狰狞的女妖,做工相当精美华丽。

    "显然这是装饰品,并不是真正实用的匕首。"

    孙子楚从顶顶手中接过它,并不沉重的手感却让他冷汗直冒。

    "是这把匕首杀死了他?"

    顶顶将骷髅又放回到树根里,不再打扰这可怜的人了。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在他死后,人们把这匕首作为装饰物,塞进了死者的嘴巴。"孙子楚仍仔细端详着这把精美绝伦的小匕首,若是金银打造的就是无价之宝了,"就像孙殿英挖开慈禧太后的陵墓,发现她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一样,这把小匕首想必也是相同的道理,或许是当地的某种习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肯定不是现代南明城的居民,东南亚华人不会有这样的习俗,更有可能是本地的土著民族。"

    叶萧边说边想起附近山上的公墓,华人是不会随便抛弃死者尸骨的,死者都会得到很好的安葬,更不可能塞一把匕首在嘴里。

    "继续向前走吧。"童建国不想再纠缠在死人骨头上了,他早已经看腻了这种东西,"我有一种预感,前面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我们。"

    他眯起眼睛向小径深处眺望,阴暗的大树下缭绕着朦胧的烟雾,玉灵躲在他身边问:"我也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喊我们。"

    "哎呀,你别吓人好吗?"厉书立即皱起眉头,他什么都没听到,"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大家赶紧往前走吧,我们必须要在中午以前有所收获,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吃午饭!"

    叶萧快步走在前头,其余人只得跟在他身后。孙子楚把那枚装饰精美的小匕首,悄悄藏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显然是人工开拓出来的道路,就像丛林中钻出来的山洞,左右蜿蜒了许多个弯。幸好没遇到岔路口,迷路便只有死路一条了,最终会成为那个可怜的骷髅头。

    八个人越走越冷,只能互相紧紧挨着,他们抬头完全见不到阳光,也不知四周地形是什么?叶萧猜想该是个峡谷,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中间覆盖着茂密的丛林。

    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随时注意身边的动静。孙子楚没忘记提醒大家,那丧子之痛的山魈,可能随时会来向他们报复。

    顶顶始终走在叶萧身边,头晕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心跳速度也逐步加快,体内正大量分泌肾上腺素,那影子正在视线尽头忽隐忽现……

    地狱的大门已然敞开,荼花吐露最后的芬芳。

    是的,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无数次到梦中造访的影子。

    在两棵威严的大树中间,正是林间小道的出口,外面是一片杂乱的丛林,还有隐约可辨的墙垣。

    叶萧往前走了几步,阳光如利剑刺在眼睛里,眩晕中他望见了那高高的尖塔。

    五男三女全都目瞪口呆,这是命中注定要来到的地方。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51

第7章



    3

    上午,10点30分。

    他们走出阴暗的隧道,见到丛林中残破的墙垣,画面在墨绿与青灰色中展开,天地已寂静数百年,就连鸟雀也停止鸣叫,白色烟雾缭绕脚端。

    就是这里了!

    某个声音不停地在顶顶耳边念叨,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香味,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宛若迎面有堵玻璃墙壁。

    不,那是一堵真实的围墙。

    石灰岩墙体已有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色,全是由巨大的石条垒砌而成的。最完整的部分足有五米高,简直是一道坚固的城墙,威严地耸立在森林最深处。

    八个人走到古老的石墙前,这里的树木相对稀疏,阳光可以直射地面,洒在红白相间的墙壁上,发出奇异的反光。

    杨谋端起DV不断拍摄,镜头清晰地显现了墙体细节,布满了流水侵蚀的痕迹,显然有数百年的历史了。他感到脚步有些凌乱,是自己莫名其妙狂奔的心跳。面对突如其来的林中石墙,宛如原始人突然见到了文明世界。

    叶萧后退了两步,想要看清围墙的整体。在杂乱的大榕树间,围墙向左右两面延伸,又被丛林覆盖起来,竟看不到尽头在哪里。墙体虽然看起来坚固,但仍有好几处坍塌了,豁口上的残垣断壁,象征着这里曾遭受过的摧残。

    墙--仿佛一道禁区,虽有阳光的照射,却感到异样的寒冷,从墙体的裂缝里散发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眼前,使他们不敢往前迈半步。

    在人们与墙对峙了几十秒后,又是顶顶第一个走上前去。禁区对她来说不是恐惧,而是秘密的召唤,她似乎能看到墙的后面,隐藏着的离开这个城市的密道。

    终于,手指触摸到了墙体。

    满手冰凉而坚硬的石条,无数人堆砌了无数年的石条,流淌过无数鲜血的石条,也浸泡过无数双眼睛悲伤泪水的石条。

    顶顶就像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朝圣者,无比虔诚地跪倒在神圣的石墙前,这是她命运中无法摆脱的一刻,也是前生今世几度轮回里注定的一瞬。

    她的膝盖已跪倒在地,两只手掌摊开在墙壁上,任由寒冷的气息渗入掌心。她将整个脸颊贴了上去,石头的冰凉穿透皮肤的毛细血孔,迅速奔流入心脏,冲开深锁着的记忆花园。

    其他七个人都看傻了。只见顶顶的左半边脸庞,还有左耳,都牢牢贴在墙上,像是在倾听墙壁的说话。可他们什么都没听到,除了死寂还是死寂,她是不是疯了?

    忽然,顶顶嘴里念念有词,但谁都听不清她在念什么,难道她真的在和墙壁对话?

    她听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叶萧走到她身后,将她从墙壁前拉起来:"你在干什么?"

    没想到顶顶的表情竟异常轻松,嘴角满足地微笑着,仿佛刚经历了美好的回忆--这是进入南明城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灿烂。

    她眨了眨美丽的眼睛,就连睫毛也好像长了几毫米,她清脆地笑道:"快!我们快进去。"

    "怎么进去?"

    叶萧困惑地看了看高高的围墙,五米的高度他可翻不过去,除非爬到旁边的大榕树上。

    对了,不是有几段墙体坍塌了吗?正好可以爬进去,可顶顶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家只能跟在她身后,叶萧疑惑地边走边问:"你到底怎么了?"

    "嘘--"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又恢复了严肃。古老的石壁出现一个转弯,大家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迎面出现一道大门。

    在几秒钟的震惊后,叶萧揉着眼睛看清了这道门:它看起来如此高大坚固,全用整块的石条砌成,大约有十米的高度,但又不是平整的竖直立面,更像古代城堡的大门。

    最让人惊奇的是,大门顶端还有三尊尖顶般的佛像--既是尖顶又是佛像,灰色的石头上布满青苔,佛像头戴高高的尖冠,凌驾于所有的高大树木之上。

    这究竟是佛像之帽冕还是君主之王冠,抑或就是城门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三尊佛像正中的一尊俯视着他们,而其他两尊佛像则分别面对左右,它们威严地注视着三个方向,难道是代表过去、未来、现在的三际?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大门,佛像下面是阴暗的门洞。与圆拱形的中国城门不同,这个门洞顶部呈三角形,通高足有六七米,宽度则相当于一辆中巴--古代可以容纳大象通过吧。

    孙子楚仔细地观察着大门,尖顶上方还有许多雕刻,连同门上的三尊佛像,完全是东南亚糅合印度的风格,就像柬埔寨的吴哥窟、泰国的素可泰、缅甸的蒲甘……

    就连佛像面部特征也是东南亚的,大眼睛下宽阔的鼻子,还有厚实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着,露出似笑非笑的独特表情。

    所谓的"神秘微笑"?

    是在欢迎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是某种更严厉的警告?

    佛像脸上满是雨水冲刷的痕迹,宛如肆意奔流数百年的眼泪,是为他们这些人而流淌?

    又是顶顶,向古老的大门走去,此时,她仿佛得了神的启示,要救身后的这些人走出地狱。

    杨谋端着DV在她身后拍摄,在佛像神秘的微笑下,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子背影,阳光给她洒上一片橙色光晕,她将进入门后那个世界,叩问沉睡千年的秘密。

    这幕奇异的场景,让杨谋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前苏联导演塔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曾有颗陨星坠落到地球上,这个地区的许多人出走并消失了,这里从此成为一片神秘区域。传说只要进入那栋建筑,你的所有愿望便能满足。有个"潜行者"千辛万苦突破禁区,发现在一片宁静的自然中,矗立着那孤独的破败建筑。然而,他虚脱了全部的精神和力量,却无法进入那充满诱惑的目的地。

    因为存在的意义便是寻找存在。

    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是"潜行者",用从出生到死亡的光阴,寻找某个永远都不可进入的禁区。

    但是,顶顶走进了"神秘微笑"下的大门。

    4

    "等一等!"

    叶萧还来不及提醒,已眼睁睁地看着她步入大门。他仰头看着那佛像的眼睛,似乎正流下黑色的泪水。

    他只得跟在顶顶身后,没入门洞内的阴影。头顶是千钧重的石块,垂下许多植物根须,与外面的阳光相比,仿佛立刻从盛夏步入深秋。门洞深有七八米,前方只看到一团白色光晕,刺痛了阴影里的瞳孔。顶顶的背影就在那团光晕中,修长的身体向前漂移着,似站立的佛像外围缭绕的光圈。

    孙子楚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厉书与伊莲娜面面相觑,皱着眉头跟在后面。童建国一直挽着玉灵的手,也走进了神秘的微笑之下。

    最后,是端着DV拍摄的杨谋,镜头随着他一同进入门洞。逐步拉伸镜头远端,光晕渐渐清晰,出现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排列着许多奇怪的人。

    顶顶第一个走出门洞,眼前恢复了阳光,洒在宽阔笔直的大道上,足可并排通行两头大象。大道用青石条铺砌而成,与周围的绿草和大树形成对比。大道两边还有奇异的雕像,乍看还以为是两排活着的士兵。

    他们上前细看那两排雕像,却不是将军或武士,而是穿戴着盔甲的妖魔鬼怪。每尊雕像都有真人一般大小,用整块青色石料雕成,雕刻技法是印度和东南亚的,但盔甲和装饰更近似于中国的。头盔底下的脸庞,则是无比狰狞的恶魔--睁着铜铃般的大圆眼睛,朝天的鼻子和胡须,嘴里露出尖尖的獠牙,和许多魔鬼像非常相似。但这还算比较像"人"的了,还有的雕像根本就是牛头马面,甚至是老鹰和大象的脑袋,却个个威风凛凛地顶盔贯甲,手执十八般兵刃,如护法武士保护神道。

    厉书和伊莲娜都被吓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雕像,一个接着一个,底部紧紧相连着,几乎像排队买火车票。杨谋拉长镜头粗粗估算了一下,两排雕像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八十尊。

    "这是什么地方?"

    叶萧总算追到了顶顶身边,茫然地扫视周围。大道两边是开阔地,满地都是茂密的野草,点缀着大树和灌木,外面则是厚厚的围墙。他摸了摸旁边的雕像,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浑身披挂着精美的甲胄,手里握着巨大的斧头,像执行斩首任务的刽子手。

    "也许是陵墓!"身后的孙子楚回答,情绪分外激动,"看啊,这些道路两边的妖魔鬼怪,像不像中国古代帝王陵墓的神道呢?"

    "对,清东陵的神道两边,也有许多石雕的文臣武将,还有马匹骆驼等神兽,它们都是保卫陵墓的。"

    但这里的雕像显然更精美,数量也更密集,而且全都朝向大门,宛如整齐向前的队列,而不是左右两排面对面。

    八个人穿过妖魔鬼怪间的石道,向前走了一二百米,眼前又出现了第二道大门。

    大门两边连接着高大的石墙,黑色墙体上布满青苔,大约有三四米的高度。中间的石门上有着复杂精美的雕刻,从大象到观音到武士一应俱全,像飓风中的波浪在门廊上起伏。

    石门的最顶上,雕刻着一尊双翼神像,头部伸出尖尖的鸟嘴,面目狰狞地俯视着他们。神像左手拿着一把宝剑,右手举着一把战锤,剑与锤交叉在胸前,身后的翅膀展开,威风凛凛地守卫着大门。

    叶萧注意到大门两边的围墙顶部,有高低错落的墙垛和箭眼,明显是城墙似的防御工事。

    "浓郁的中南半岛佛教风格,雕像里还有印度教神和婆罗门僧侣,应该比素可泰遗址更古老。"

    孙子楚走到最前面,小心翼翼地触摸石门的细致雕刻,表面光滑的质感让他心头狂跳,难道又是一次伟大的发现?

    这回是他第一个走进石门,顶顶和叶萧紧随其后,杨谋依旧走在最后。

    当大家走过第二道大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瞠目结舌地目睹着这古老的奇迹。

    "GOD!"

    伊莲娜第一个呼唤起神的名字,她相信自己看到了东方的神话。

    神话--神话般的大门,神话般的广场,再到神话般的高塔,包括他们这段神话般的经历。

    顶顶使劲揉了揉眼睛,前方展开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铺满了长条石板,只有茂密的青草从石头缝隙间长出,起码有好几个足球场大。

    而在这广场的中央,耸立着一个规模惊人的建筑,那高大的塔顶遮挡着阳光,将阴影覆盖到他们身上。

    难以形容这建筑的样子,粗看就像丛林中的金字塔,也像《指环王》里的高塔城堡。表面以黑色和红色为主,布满难以计数的复杂雕刻。在建筑上层的中央,高耸着五座黑色宝塔,给人无法抗拒的压抑感。而最中心的那座巍峨宝塔,如欧洲中世纪的哥特式教堂尖顶,高高的葫芦宝顶直插云霄,正好是逆光观察的角度,塔尖背后的太阳如神圣的光环,让底下的所有人头晕目眩。

    顶顶表情呆滞地仰视着中心的宝塔,眼睛里一片白色的恍惚,宛如沙漠中扬起尘土,吞没了脑海中的一切。她的脚下微微一颤,几乎跌倒在石板上。叶萧手快,拉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我好像是看到了……看到了许多人……还有我……不!"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眼前还是无数沙尘,耳畔鸣响某种乐器,清脆而悠远地穿越广场。

    这巨大的建筑离他们约有一百米,此间除了满地的石板外别无他物,踏在阴影覆盖的石头上,地底的凉气传递到脚心,玉灵不免打了个冷战。童建国对她耳语了一声"别害怕",勇敢地走到队伍最前面。五十七岁的他什么没见过?但面对这古老神秘的高塔,小腿肚子还是有些战栗,那把手枪就藏在裤管里。

    玉灵和顶顶跟在他身后,八个不速之客来到塔基下。如果远观让人感到自我的渺小,拜倒在地顶礼膜拜,那么近观更令人眼花缭乱,无比惊叹古人的鬼斧神工。

    孙子楚游览过柬埔寨的吴哥窟,但眼前这些建筑的景象,竟比"世界第八大奇迹"更壮观宏大,或许千百年来一直隐藏在群山与丛林深处。他翻了翻南明地图,找遍地图上的每个角落,根本就没标识过这个地方,难道南明城的居民们也没发现过吗?

    围绕建筑物底部的是高大台阶,全用整块的黑色石条铺成。叶萧顺着石阶爬上去,回头再看身后的七个人,只有顶顶也跟着他爬上来--就像攀登埃及的金字塔,或中美洲丛林里的古玛雅遗迹?

    两人爬了十几级台阶,后面的人也跟上来了。脚下布满湿滑的青苔,大家都非常小心,互相手搀着手。杨谋仍在最后用DV拍摄着,镜头显示建筑周围的轮廓,如果从上往下看是正方形的基座,正与金字塔底部形制相同。依外大内小、下大上小的次序堆叠,面积逐渐往上收缩,顶点便矗立着五座宝塔。

    顶顶爬上了第一层回廊,全由砂岩石垒砌而成,底部高出地面数米。回廊本身又有三四米高,他们绕着回廊走了一圈,竟有好几百米的周长,有四座塔门和八座廊门。回廊有二重檐拱顶,覆盖着灰色陶瓦。内侧是精美的雕刻,宛如古代画廊,遍布两米多高的浮雕。

    "《罗摩衍那》!"

    孙子楚兴奋地叫起来,他指着浮雕上的人物图案,正是古印度最著名的梵文史诗--《罗摩衍那》。他在读历史学研究生时,自学过古梵文和巴利文,对印度和东南亚艺术如数家珍。而眼前波澜壮阔的浮雕,正是罗摩击败罗刹魔王罗波那的场面。

    另一幅浮雕是印度神话里的三十二层地狱和三十七重天堂。还有毗湿奴令九十二尊阿修罗和八十八尊天神把蛇王婆苏吉充绳索搅动乳海,以及毗湿奴第八化身黑天战胜阿修罗班那。回廊另一边是古代帝王的场景,有个长相奇特的男子头戴巨大的王冠,赤足盘腿坐在宝座上。

    通过正中的台阶,八个人爬到了第二层台基,已距离地面二十多米了,同样以正方形围绕建筑中心,但周长要比下面小了一圈。第二层回廊没有石柱,两壁分布着葫芦棂窗,雕刻着许多天神浮雕。叶萧和顶顶走在最前面,又绕了整整一圈,穿过至少十座廊门。这层的四角位置,各有一尊小型宝塔,可惜已遭到严重破坏,底部形制酷似西藏的白塔。

    绕了一圈又回到正中石阶,厉书边走边喘着粗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金字塔还是陵墓?"

    "金字塔本来就是陵墓!"仔细观察着浮雕的孙子楚纠正了他,"但这栋建筑恐怕不是陵墓,是佛寺或是神庙也可能是祭坛。"

    叶萧爬上第三层台基,也是最内和最高的那一层。这段石阶竟有十几米高,要比下面两层更陡峭险峻,简直不敢再往下看了。大家手脚并用攀登上来,或许象征着登天之难。

    终于,爬上这巨大建筑的顶层,八个人都气喘吁吁了。太阳直射到他们头上,豆大的汗珠纷纷滑落。

    这里已是二十层大楼的高度,宛如一座高大的石头山丘,在丛林中拔地而起。伊莲娜大着胆子向下俯瞰,底下是碧绿的广场,外面绕着两圈石墙,那些榕树和大道两边的雕像,全像蚂蚁般渺小,果然高处不胜寒。

    杨谋把DV镜头推向更远处,下面是一片森林深谷,四周耸立着山峰,将这片森林牢牢地围困,形成一个典型的盆地结构。由于山谷错综复杂,还有下面覆盖着的莽莽丛林,根本看不清进来的路在哪儿。原来在南明城这个大盆地边上,还隐藏着一个小盆地。

    大盆地里有座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小盆地里有座公元十三世纪的城市。

    大家都累得坐倒在石板上,在太阳和风中沉默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天上人坐在高塔的顶端。

    他(她)正俯瞰世界上所有可怜的人们,也包括这些跑到他(她)眼皮子底下的人。

    顶顶第一个仰起头来,看着建筑中央拔起的宝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奇迹!

    难以想象人类会建造起这样的高塔,又是在这样蛮荒的山谷丛林中,在这样高大陡峭的金字塔上,又在那样一个古老的年代。

    又一阵晕眩袭来,伴随头顶耀眼的太阳,还有塔顶某个神秘的声音,顶顶脚下微微有些绵软,又是叶萧一把扶住了她。

    "是体力不支抽筋了吧?"童建国很有经验地抓着顶顶的脚板,用力地向前面顶去,"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顶顶执拗地推开了他:"不,我没抽筋!"

    她去过西藏的阿里,还上过海拔数千米的古格遗址,在那里都没有过这种反应,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孙子楚和厉书仔细观察顶部的情况,这里有个田字形重檐画廊,大约有篮球场大小。回廊每个基点上都有廊门,顶部四角都有高塔,与中央那个最高的宝塔,形成五点梅花的图案。

    再看回廊和东北角宝塔底部,发现原来是个须弥座,包括第二层与第一层的台基和回廊,其实也是两层巨大的须弥座。整个建筑就是由上中下三层须弥座构成的,从下到上逐渐收缩到顶部的五座宝塔,中心就是那座最巍峨的高塔。

    三层须弥座,连同五点梅花的宝塔,正象征着世界中心的须弥山。

    难道--这里正是佛教传说中的须弥山?

    世界的中心?

    孙子楚苦笑了一下,世界哪里有什么中心?除非是时间与空间的起点,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起点。

    厉书和伊莲娜游走在顶层台基上,四角宝塔与中央高塔之间,由回廊和十字游廊组成。主廊外侧分立着葫芦棂窗,有高达五米的拱顶。偏廊内侧的半拱顶高三米,天花板上雕刻着狮头蛇像,画廊和神龛入口布满着雕饰,门楣旁还有三角墙。

    杨谋也端起DV来拍摄,角上的四座塔各有十几米高,每尊都是九层样式,或许代表九重天?中间的那尊塔则有三十多米高,宛如高层建筑顶上的电视信号塔,让人感到巍峨神圣。

    他把DV又对准四角塔内,神龛各供奉一尊天王力士石像,全身披挂中世纪的印度甲胄,手执降魔杵与金刚宝剑,表面涂抹着巧夺天工的彩绘。塔内可免除日晒雨淋,彩绘像新的一样五彩缤纷,宛如唐卡艺术。

    顶顶也稍微恢复了一些,在叶萧搀扶下站起来,穿过两道顶层回廊,来到中心主塔的门洞前。里面有个更大的神龛,一尊佛像正露出微笑。顶顶走进阴暗的塔门,绕着数米高的佛像转了一圈,随后发现一道石阶,正盘旋通往宝塔上一层。

    顺着石阶爬到第二层,发现这是个中空的八角形石塔。每一面都开有狭小的窗眼,外面射进来利剑般的光线。她在窗眼边向外眺望,只见远处的绿色山峦,还有蓝得让人心慌的天空。

    顶顶深吸了口气,宝塔内古老的气息,充盈她的全身和心脏,石壁内似乎还传来神秘的歌谣,某个女声在上面呼唤着她。

    就当她迅速爬上第三层时,下面传来叶萧的叫喊:"喂,你一个人别爬上去,当心危险!"

    他的提醒并没有错,首先是不知道上面藏着什么,不排除有毒物或暗器机关的可能,也不排除宝塔年久失修被脚步震动而坍塌的可能。

    可顶顶全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径直来到三楼,还是个昏暗的空间。她继续爬上四楼,每层都比下面稍小一点,显然也是逐渐向上收缩的。

    叶萧跟着爬了上来,一边爬一边大喊:"顶顶!你别再往上面去了,快点下来!"

    就在他爬到第四层时,顶顶已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第七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般的佛塔都是七层,但显然这座塔远不止这么高。

    她又爬上了第八层、第九层,虽然体力已经耗尽,但腿脚并没有抽筋的预兆,她心头兴奋地狂跳着,好像就快要摸到"天"了。

    然而,当顶顶爬到第十二层时,发现依然还没有到顶!这座塔究竟有多少层啊?这层的空间已经小了很多,她接着爬上第十三层--在这个黑色而特殊的数字里,她透过窗眼俯视下面,已分不清孙子楚和童建国了,只能看出底下有几个男女。再往下是层层叠叠的台基和回廊,仿佛悬浮在半空中,千与千寻的城堡?

    仰望着通向上层的台阶,难道是没有尽头的阶梯?是《圣经》里的巴比伦通天塔?只要一直往上爬啊爬,就能抵达奇异的天堂世界?

    不,人们修建无比高大的通天塔想要一探宇宙的奥妙,上帝却让人们有了不同的语言而让巨塔坍塌。顶顶要爬的,却是旅行团所有人逃出生天的希望之塔,是所有的人--

    通往内心之塔。

    她继续爬上第十四层,希望能永远地爬上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地死去为止!

    下面的叶萧已累得快抽筋了,只能停在第十层喘着气,用最后的力气向上爬去。

    顶顶爬上了第十五层、第十六层、第十七层,直到--第十八层。

    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她都已经爬过一遍了吗?

    然而,上面还有一层!

    当她几乎散架地爬上第十九层时,终于发现这就是宝塔的顶层。

    这是一座十九层的宝塔!

    顶层空间异常狭小,仅容两个人转身。她倒在窗边深呼吸,狭窄的缝隙里吹进强劲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纷乱。

    突然,顶顶放声大笑起来,为自己征服了这座高不可攀的建筑,还是为大家都步入了另一个世界?抑或某双眼睛正在头顶看着自己?

    当狂笑停止之时,她又轻声哭泣起来,命运为何如此捉弄自己?她更希望自己没有到顶层,台阶继续带着她往上走--不,我不能到顶层,就像音乐永远都没有巅峰,只有不断往上走而没有退路。我要爬的是一座永远都爬不完的山,登一座永远都登不完的塔。

    顶顶永无顶!

    那感觉又袭上心头,那双眼睛就在自己头顶,隐藏在塔顶的最深处,静静地盯着自己。

    你是谁?

    告诉我,告诉我,我要爬上去,看一看你的眼睛,看一看主宰这个世界的天上人是谁?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51

第8章


    "顶顶?你不会消失了吧?"

    下面远远地传来叶萧的声音,这家伙还在向上追赶着,霎时打断了她的遐想。顶顶在逼仄的顶层手足无措,但她不想就此下去,只能胡乱地摸着八面石墙。

    忽然,她摸到几处凹陷的地方,正好可以容纳手脚放进去,就像攀岩的着手着脚点。说不定可以爬上去!顶顶已来不及多想,用力抓着那些凹点,轻舒猿臂爬上石墙。刚才明明已筋疲力尽,现在又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像重新爬上了古格城堡,头顶隐隐射下一线光芒。

    就是这线光!指引她向上爬去,沿着石墙上的凹陷点,竟摸到了顶层的天花板。这是一整块青石板,她用力捅了捅头顶,居然有半块石板被捣碎了。也许年代过于久远,塔顶又常年在风吹雨淋下,自然容易风化开裂。

    随着许多石头碎屑的坠落,顶顶急忙低头闭眼,幸好没被砸疼。当她重新抬头向上看时,已露出阳光灿烂的天空。

    她居然打穿了塔顶,来到了整个建筑的最高处!

    虽然没看到那双眼睛,但顶顶依然兴奋异常,用力地攀上塔顶,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阳光下。

    塔尖竖着一个巨大的葫芦顶,大约和成年男子一般高,这里才是整堆建筑的最高点,丛林古国的珠穆朗玛峰。顶顶脚下是陡峭的塔尖,已没有了立锥之地,她只能双手环抱着石葫芦,仿佛抱着所爱的某个男子。

    那么高的地方狂风呼啸,几乎要把她吹下万丈深渊。除了怀中的葫芦顶和脚下的塔尖,四周全是空空如也的气流,伸手就能触摸到云层.

    她紧紧地抱着葫芦顶,刹那间忘却了什么是恐惧。低头看着下面的世界,从这里到地面将近一百米高!相当于三十多层的高层建筑,超越了四周所有的山峰,可以隐隐眺望到山谷之外,依旧连绵不断的群山。

    整个宇宙都在顶顶脚下,一切变得如此虚无缥缈。那个声音又从云端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歌谣,另一个年代的天籁,无法形容的美丽女声,穿透所有的哀伤和惆怅。

    在古老歌声的包围下,顶顶脑子里充满了恍惚的碎片,眼睛连带着睫毛缓缓闭上,全身肌肉放松下来。最后,她松开紧抱葫芦顶的双手,整个人从宝塔尖顶飞了起来,飘过充满森林气息的天空,向百米之下的大地坠落。

    就像梦中的深井,从天堂到地狱。

    坠落……坠落……坠落……

    1

    时间坠落在了南明城。

    大本营。

    将近中午,去城外探路的八个人仍未回来。二楼已寂静了两个小时,似乎里面的人都成了哑巴--唐小甜和秋秋在一间卧室里,林君如和小枝在书房,另一间卧室则留给了钱莫争和黄宛然。

    只剩下手表指针的走动声,滴滴嗒嗒地指向11点45分的位置。钱莫争不停地来回踱步,背后的虚汗早已湿透衣服,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你停下来好不好!"

    沉默许久的黄宛然终于开口了,原本风韵犹存的少妇,一下子老了很多,苍白的脸失去光泽,头发随意而纷乱地披着,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你眼前,不该破坏你们的家庭,也许我当年根本就不该认识你!"

    钱莫争使劲抓着自己的长发,像要把头发一根根全拔下来。

    "够了。"黄宛然又一次抹了抹眼泪,"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成立死了--他是为了救秋秋而死的,而他已经知道秋秋是我的女儿,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与他相比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浪迹天涯不负责任的废物,抛下女人和孩子那么多年,突然出现却什么都做不了。"钱莫争越说越激动,走到窗前对着天空轻声道,"成立,你赢了!你用生命赢得了秋秋,而我彻底地输给你了。"

    面对他这副样子,黄宛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前又浮起成立的脸,带着鳄鱼潭的血水挂在墙上,镶嵌在黑边的相框里。他的黑相框又变成枷锁,重重地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无法喘过气来。

    披头散发的钱莫争就像野人,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仿佛钟鼓齐鸣的咒语,为了祭奠成立死去的灵魂,或安慰这里的每一个人?

    黄宛然再也看不下去了,抹着眼泪走出房间,来到隔壁的小卧室。唐小甜一直陪伴着秋秋,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各自呆坐在角落中。

    看着十五岁的女儿的背影,她的嘴角颤抖片刻,轻声说:"秋秋,你饿了吗?要妈妈给你做午饭吃吗?"

    然而,女儿并没有睬她,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

    倒是唐小甜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她没说过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宛然心如刀割地走到秋秋面前,女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失去了父亲的秋秋,脸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完全不像她这年纪的少女。

    黄宛然忐忑不安地说了句"对不起"。

    但秋秋丝毫都不领情,阳光透过树叶和窗户洒在脸上,宛如一尊不动的雕塑。黄宛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无奈地退出房间。

    钱莫争说得没错--成立确实赢了,将钱莫争和黄宛然都击倒了,他在最后的时刻感动了秋秋,使长久以来恨着他的女儿,将永远深爱他这个"父亲",并将仇恨自己的母亲。

    客厅里沉默得可怕,不知旅行团的其他人遇到了什么?能否准时回来午餐?黄宛然去厨房转了一圈,但心底乱成一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不想看到钱莫争的长头发,便来到书房门口,正好撞到小枝的目光。

    现在大家都知道小枝的名字了,但谁都搞不清她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太敢和她说话。林君如坐在小枝身边,困得快要睡着了,只为了叶萧临行前的叮嘱,还一步不离地盯着小枝。

    "你很伤心?"

    小枝大胆地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正对着黄宛然。

    停顿了几秒钟,黄宛然漠然地点头回答:"是的。"

    林君如也紧张地站到小枝身边,盯防犯人似的跟在旁边说:"我都快要给憋死了。"

    二十、二十五、三十八--不同年龄的女人站在书房门口,三足鼎立似的构成了犄角。

    但小枝全当林君如不存在,依旧盯着黄宛然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悲伤,从十八年前到今天清晨,还有未来的几十个小时。

    "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小枝将长发垂到左半边脸,目光狡黠地微微一笑,"但你会留下来。"

    林君如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急忙站到她面前喝道:"说什么呢?"

    "算了,没关系。"黄宛然苦笑了一下,疲倦地背靠着门框,"就快中午十二点了,他们该回来了吧。"

    "天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知道!"

    小枝又插话了,她睁大神经质似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无比高大的建筑,直插群山之间的云霄。

    "在哪里?"

    林君如的心也被悬起来了,却听到小枝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在天上!"

    "什么?"

    黄宛然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听着小枝继续补充:

    "那是另一个世界。"

    2

    另一个世界。

    正午,12点0分0秒。

    中南半岛的阳光,如利斧重重地直劈下来,砸在丛林包围中的高塔上,将所有人都劈成两半。

    叶萧仰起头看着太阳,眼睛立即被刺痛了一下,后背心也早已被汗水湿透。他低下头来,双手托着顶顶的后背,汗水滴落到她鼻子上。

    那滴汗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顶顶缓缓地睁开眼睛。

    在睫毛和泪水的窗帘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叶萧的脸,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也有些刺眼的阳光,但她瞬间已明白了--自己还活着。

    然而,记忆里明明是从中心宝塔最高的葫芦顶上,松开双手径直摔了下来,并在空中飞翔坠落时失去了知觉……

    自己应该是在另一个世界,无论地狱或天堂,还是分解成血肉模糊的尸体,或化为一团无影无踪的空气。

    接着,在叶萧疲惫的脸庞旁边,又出现了孙子楚、童建国和厉书的脸,还有伊莲娜和玉灵,最后是杨谋的DV镜头。

    不,大家都死了吗?一齐相聚在冥界彼端?

    但天空依旧那么蓝,阳光也如此毒辣灿烂,还有叶萧身后高耸着的宝塔。

    黑色的高塔直插云霄,十九层塔檐往上逐渐缩小,直到塔尖那遥不可及的葫芦顶。从塔底仰望上去,葫芦顶竟有些像口红,一支用旧了的别致口红。

    大家的嘴巴都在动,看来是在大声呼喊,特别是叶萧焦虑的眼神,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家伙还是蛮有男人味的。

    不过,顶顶的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声音,那就是世界末日的声音。

    当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时,脑海里痛楚的幻影猛然袭来,眼皮也再度重重地合上,世界恢复了黑暗和混沌。

    她依旧没听到叶萧的呼唤--"顶顶!顶顶!"

    "她又昏过去了!"

    厉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她明明已睁开了眼睛,或许是被阳光刺了一下,也可能体力完全透支了,甚至是流失汗水过多而中暑了?

    伊莲娜随身带着预防中暑的药,赶紧扒开顶顶的嘴巴,叶萧伸手捏住顶顶的鼻子,和着矿泉水将药片灌了下去。

    叶萧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这里仍是几十米的高处,整个建筑的第三层也是最高层平台,背后是高达数十米的中心宝塔,周围立着四座十几米的高塔。五点梅花的宝塔矗立在顶层台基上,象征着世界中心的须弥山。

    另一个世界的中心吧。

    他茫然地眺望着四周,正午的阳光与大风呼啸而过,吹乱他被汗水淋湿的头发。他坐在古老的东方金字塔顶上,几十米下是片绿色的广场,四周围绕着莽莽的丛林,再往外就是崇山峻岭的峡谷,宛如一座巨大的监狱。

    叶萧宁愿自己被判死刑,也不愿在这座监狱里服无期徒刑。

    十几分钟前,顶顶爬上中心宝塔的最高层--第十九层,叶萧也气喘吁吁地跟着爬上来,却发现她居然打穿了塔顶石板,表演杂技似的坐到塔尖上,双手抱着葫芦顶异常地微笑着,稍有闪失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就在他干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时,顶顶居然放开了双手。随着耀眼的眼光从塔顶射下,她并没有向塔外面坠落,而是径直坠入了塔里面,正好结结实实地摔到叶萧身上。

    就差了几十厘米,顶顶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在中心宝塔内的第十九层,叶萧却被她压得很惨,也幸好是他做了肉垫子,顶顶居然毫发无伤,只是当场昏迷了过去。

    叶萧休息了片刻,艰难地将顶顶背起来,一只手撑着墙壁,双脚踉跄地走下石阶。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艰难地将她从十九层背到十八层--要知道他刚刚爬了十九层楼梯!就当他要带着背上的顶顶滑下来时,童建国和厉书及时地赶到了,原来他们看顶顶和叶萧一直没下来,心里着急便也爬了上来。

    于是,三个男人轮流背着顶顶,从十八层一直到第一层。回到顶层台基的回廊下,三人都已汗流浃背,尤其是叶萧差点昏过去,赶紧倒地大口喝水。

    此刻,正午的太阳直射着八个男女,顶顶刚才醒过来几秒钟,却又沉沉地昏迷了过去。孙子楚和伊莲娜一起用力,将顶顶挪到一个雕刻着大象的门廊下,正好可以遮挡阳光。

    "已经十二点钟了!"

    厉书抹着额头的汗珠,刚才轮流背顶顶下了十八层高塔,双腿都快走断了。更重要的是饥肠辘辘,倒在一块石板上大口喘气,似乎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发干了。

    当他低下头来时,忽然发觉石板上刻着一些文字,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用尖刀之类刻出来的。

    石板上刻的并非中文,也不是泰国的蝌蚪文,而是英文字母!

    他立刻兴奋了起来,英文正好是自己的强项,但他却看不懂这行字的意思。

    不是英文?他又仔细看了看石板,才发现居然是拉丁文!

    没错,这是古罗马人的文字,欧洲中世纪的国际语言,也是天主教的官方语言。

    他曾经自学过拉丁文,所以能看懂它们的意思--

    我,卡洛斯·桑地亚哥,来自里斯本,为暹罗王服役,公元1600年9月27日,到此留念,我若能侥幸活下来,全拜仁慈的圣母玛丽亚所赐!阿门!

    看完这段四百多年前留下的文字,厉书已是满头冷汗,脑中浮起一年前的景象:在德国的美因茨,古登堡印刷博物馆的阅览室,那本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古书……

    是的,卡洛斯·桑地亚哥的梦已经应验,中国的旅行者们来到沉睡之城,而且,今天正好是9月27日--与石板上所刻的是同一天。

    厉书在心底暗暗地说:"你好,雇佣兵桑地亚哥!果然是最最奇妙的命运,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我最亲爱的朋友!"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也没人发现他的反常表现。

    厉书抹去额头的冷汗,霍地站起来说:"我们能不能先回趟大本营?"

    "对,还是先回去吧,留在这里我们都会累死的。"

    玉灵也附和他的话,她还没有忘记导游地陪的职责。

    "好,你们都回去吧。"

    疲惫的叶萧背靠着回廊浮雕,也不管背后的罗摩像有多少年历史了,眼睛半睁半闭,无神地对着远处的山峦。

    伊莲娜着急地问:"那你呢?"

    "别管我,你们先下去吧。"他低头看着昏迷的顶顶,"我就留在这里,等她醒来再说。"

    总不能把顶顶一个人抛在这里吧?第三级台基的石阶异常陡峭,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爬下。如果在没有任何保护工具的情况下,强行背着一个昏迷的人下去,十有八九会酿成大祸。何况他们都已筋疲力尽,谁都没力气来背动一个人,叶萧甚至连自己下去的力量都没了。

    大家低头想了一会儿,童建国开始说话了:"叶萧说得没错,必须有人留在这里,我们先回大本营去。下午要尽快赶过来,带好水和食物等补给品,要有在这里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吧。"厉书撑着双腿站起来,小心地俯视着三层台基下面,绝对有二十层大楼的高度,"快点下去吧,否则都会困死在这里的。"

    就当他们准备爬下去时,孙子楚却坐在叶萧身边说:"让他们都下去吧,我留在这里陪你。只有你一个人坐在上面,我怕你不但保护不了顶顶,自己还可能有危险,天知道这些塔里还藏着什么?"

    "我也留下来吧!"

    杨谋举了举DV摄像机,他要继续记录这个地方,而且他也不愿回到大本营。

    "这样也好,你们几个留守在这里,一定要等我们回来,谁都不能乱动,我们会尽快带水和食物回来的。"

    童建国再一次扮演了领导者的角色,随后招呼着玉灵、伊莲娜和厉书一起下去。

    古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要下石头台阶的金字塔更难,四人艰难地互相搀扶,抓着石板一步步往下走。足足用了十分钟,在太阳下又出了一身大汗,他们才惊险万分地下到第二层台基。再往下就容易了许多,他们手忙脚乱地爬到第一层,顺利地走下石级,回到广场的平地上。

    回头仰望高耸的石台,更感觉这座建筑的可畏,完全超出了一般人想象,简直是奇幻电影的电脑特技布景。特别是顶层平台上的五座宝塔,几乎要让仰望者的脖子脱臼!

    见多识广的童建国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还在那顶上的四个人,从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他又转头看看玉灵,依旧是那身傣族的筒裙装束,只是为了爬那些台阶,而将裙摆结成短裤状,露出一对修长美丽的腿。

    看着玉灵的脸庞,再看看身后古老的建筑,童建国隐隐联想到了什么。

    "快点走吧!"

    伊莲娜收拾着衣服催促大家,四人迅速离开这里。他们穿过布满野草的广场,回到布满雕像的大道上。玉灵边走边摸着那些妖魔鬼怪的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厉书冲到最前面,第一个走出神秘微笑下的大门。

    四人隐入丛林中的小道,身后留下两道古老的围墙,和那无比高大的梅花宝塔。

    神秘的微笑,正看着他们。

天龙VS拽拽 发表于 2008-8-28 09:51

第9章



    3

    "我要回家!"

    唐小甜紧紧咬着嘴唇,无法阻止脸上滑落的泪水。她枯坐在大本营二楼的卧室,寂静无声得就像太平间,从三天前踏入这个沉睡之城,再到此刻心里深深的裂缝,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了--这个该死的城市让她发疯,让她无法呼吸无法生存,真想立刻踏上飞机回家。

    她再也不顾忌屋里有其他人了,十五岁的秋秋回过头来,蔑视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继续看着窗外。刚失去父亲的秋秋,显得要比她坚强许多。唐小甜再也坐不下去了,来到客厅里烦躁地徘徊。黄宛然还在准备午餐,刚才又一次去叫秋秋吃饭,但女儿丝毫没有理她,只能这样憋着腹中的饥饿。

    已是中午12点45分了,去探险的八个人仍未归来。唐小甜的手指有些颤抖,最重要的是她的杨谋,她不能忍受见不到他的时刻--恋爱中的女人永远是喝醉了的,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已与这个男人无法分离,就像三年前看到杨谋的第一眼一样,他将是唐小甜生命中唯一爱过的人。

    他们是在半年前订婚的,家里人为他们订了豫园的绿波廊,她抓着杨谋的手不肯放,好像已提前走上了红地毯。她的父母对女婿非常满意,而公公婆婆对她也不错,她觉得那晚真是很美满,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唯一让她有些不高兴的,是杨谋的手机和短信响个不停,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愿那些短信都是祝福吧。

    订婚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钱柜唱歌。唐小甜第一次喝了许多红酒,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她已经要喝醉了,却执拗地拿着话筒,几分走音地唱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地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唐小甜还把话筒递到杨谋嘴边,要他也一起唱"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他却尴尬地苦笑着,推说自己不会唱这首歌。但她仍然这样痴狂地醉倒在杨谋身上,眼里满是幸福的泪花,最后在爱人的怀抱中沉睡……

    那晚以后,他们虽然还没住在一起,唐小甜却几乎天天要见到她的新郎。每个夜晚都不能放过,每隔两小时要发短信,每隔半天要通电话。尤其当他去外地拍记录片,总在他最忙碌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但她常听到他的电话里有女人的声音,她心里就一阵紧张,立即询问个不停。而杨谋的回答则是非常无辜,不过是摄制组里的女同事,或者是记录片的拍摄对象。他几次不耐烦地关了手机,不想让唐小甜来打扰他的工作。但他每次关机,都会让唐小甜揪心地掉眼泪,直到他发誓永远都不关机,她才又破涕为笑地倚在新郎肩头。

    其实,杨谋也确实没再和过去那些女朋友们来往,即便电视台里还有不少他的仰慕者,但他早已公布自己名花有主,不再去扰动那些小妹妹的心灵。可唐小甜永远都不能满意,她希望自己最好一直能跟在他身边,甚至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唐小甜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人合影的照片,亲吻着潇洒微笑着的杨谋。

    忽然,门外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她的心剧烈战栗起来,也忘了叶萧嘱咐的"不能轻易开门",立即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在二楼昏暗的走廊里,走过来四个男女的身影,走近一看却是童建国、玉灵、伊莲娜和厉书。

    "杨谋呢?"唐小甜抓着打头的童建国问,"他在哪里?是不是就在后面?"

    "不,他没有回来。"

    四个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唐小甜。他们徒步离开古代遗址,穿过丛林小道和鳄鱼潭,由童建国开着那辆商务车,饿着肚子回到了大本营。现在只想快点躺下休息,并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餐--还要快点赶着回去,给叶萧他们送吃的呢!

    唐小甜心里一凉,不依不饶地抓着童建国:"什么?他出事了吗?"

    "放心,你的老公活得好好的,还留在那里拍DV呢!"厉书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耐烦地回答,"下午,我们就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客厅,傻傻地看着黄宛然张罗起午餐,房间里重新有了人气,只是缺少了她的新郎。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4

    中午,一点整。

    世界的中心。

    在须弥山顶的五座宝塔下,叶萧仰头看着太阳,锋利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脑中一片白茫茫的晕眩。顶顶正躺在回廊底下,浮雕石檐为她遮挡了阳光,苍白的脸庞双目紧闭,依旧沉睡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鬼地方?"

    杨谋早就关掉了DV,虚弱地坐倒在一尊神像下,脚边是顶层台基的边缘,陡峭的石阶宛如悬崖绝壁,多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至少不是另一个世界。"孙子楚站在一堆被风化的石雕上,极目远眺,"显然是个古代文明遗址,被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谷包围,只有一条林间小道通往危险的鳄鱼潭,而深潭边不过是另一个封闭的大盆地。"

    "就像吴哥窟?"

    "不,这里要比吴哥窟更封闭原始,至少丛林中沉睡的吴哥窟,能在十九世纪被西方人发现。而我们脚下这些建筑,千百年来一直养在深闺无人能识,我们可能是最早的发现者!"

    话音未落又一阵山风袭来,孙子楚的头发被吹成了乱草,表情有几分莫名的激动。他毕竟是个大学历史老师,斯坦因或斯文赫定都是他的榜样。

    "那今天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杨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DV,看来上午拍的这些素材,可以作为珍贵的考古影像资料了。

    "当然!你要好好保护你的DV哦。"他的目光里闪烁着野心,紧咬着嘴唇道,"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有更加惊人的发现!"

    "更加惊人?"

    "从这些石头和雕塑的情况来看,建筑时间应该在公元十一世纪左右,也就是整整一千年前。建造我们脚下的这座佛教金字塔,在古代至少要动用十万个劳动力。所以,当年这里肯定是个人口众多,繁荣昌盛的丛林古国,有着高度的文明和组织。浮雕上大多是佛教故事和古印度史诗,显然是受到南亚文明强烈影响的佛教或印度教国家,与吴哥窟还有古泰国古缅甸属于同一文化体系。"

    孙子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像在S大里对他的学生讲课。而同样也是S大毕业的杨谋,只能当是又回到了课堂里,他怯生生地问道:"这是陵墓吗?"

    "我不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是陵墓,但古玛雅的金字塔则主要是神庙和祭坛。"

    "对了,几天前我们从清迈出发,不正是要去参观个古代陵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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